□ 梅香生
清明又到了。
老家的山上,这会儿该是蘑菇冒头的时候了。一场春雨过后,松针底下、草丛深处,那些小伞一样的蘑菇便悄悄钻出来,带着泥土的湿润气息,等着人去采。每每想起这个,我便想起母亲,想起那个清明节前,她带我去山上采蘑菇的早晨。
那一年我大概七八岁。头一天夜里下了场细雨,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母亲就把我叫起来,说山上的蘑菇该出来了,趁着露水未干去采,蘑菇最鲜嫩。她挎着一个大竹篮,给我也备了一个小篮子,是那种用荆条编的,轻巧得很。我兴冲冲地跟在母亲身后,往村子后面的山上走。
山路还是湿的,脚踩上去软绵绵的,路边的草叶上挂着水珠,打湿了我们的裤脚。空气里有股清新的味道,是泥土、松针和雾气混在一起的气息。母亲走在前面,不时回头看我一眼,叮嘱我小心路滑。
到了山上,母亲先停下来,指着松树下一窝灰褐色的小蘑菇告诉我:“这个是松蘑,可以吃的,你闻闻,有股松香味儿。”我蹲下去闻了闻,确实有一股清冽的香气。她又指着另一处长在腐木上的蘑菇说:“这个是木菌,也能吃,但长在烂木头上的有些是不能要的,得看伞盖下面的纹路。”她掰开一朵给我看,教我认那些细密的褶皱。
母亲讲得很仔细,可我哪里听得进去,满心只想着赶紧去采。母亲说:“那你就在这片采,别跑远了,我往那边去看看。”说完她便提着篮子往林子深处走了。
我一个人在林子里转悠,眼睛瞪得大大的,恨不得把见到的每一朵蘑菇都采进篮子里。不一会儿,我就采了满满一小篮,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回准能让母亲夸我。我兴冲冲地去找母亲,把篮子举到她面前,等着她表扬。
母亲接过我的篮子,低头翻了翻,先是笑了一下,然后又叹了口气。她把篮子里的蘑菇一朵一朵拣出来,放在地上,指给我看:“这朵,伞盖发绿,是有毒的;这朵,柄上有环,也不能吃;这朵倒是可以,但你采的时候根没挖干净,可惜了……”她一边拣一边说,语气不急不慢,没有半句责备。最后她把我采的蘑菇归拢到一起,能吃的只有寥寥几朵,摆在我的篮子底,连一层都没铺满。
而我再看母亲的篮子,里面满满当当的,松蘑、草菇,还有几朵我叫不上名字的,分成几堆,整整齐齐地码着。品种有好几个,每一朵都干干净净,根上还带着一点泥土,看得出是细心挖出来的。
母亲没有说我什么,只是蹲下来,把那些不能吃的蘑菇重新给我认了一遍。她拿起一朵,让我看伞盖的颜色,让我摸伞柄的质地,又让我闻气味。“蘑菇这东西,”她说,“看着都差不多,其实差得远呢。认不得的就不能要,宁可少采,不能采错。”她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我,那双眼睛温和又认真,像是在教我一件天大的事。
后来母亲带着我重新采。她走在前头,每发现一朵蘑菇就叫我过去,让我先认,认对了她才动手挖。她挖的时候也很讲究,用小棍子轻轻拨开周围的松针和腐土,找到蘑菇的根,轻轻一撬,整朵蘑菇就完整地出来了。她说这样采,来年这个地方还会再长。
那天我们下山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母亲的篮子里又是满满当当的,我的小篮子里也有小半篮,虽然不多,但每一朵都是我自己认准了、自己挖出来的。母亲看了看我的篮子,笑着说:“不错,下回就能采更多了。”
后来,我慢慢长大了,也学会了认蘑菇,每年清明前后,也会自己去山上采。但母亲带我采蘑菇的那个早晨,我却一直记得。记得她蹲在松树下教我认蘑菇的样子,记得她把那些不能吃的蘑菇一朵一朵从我篮子里拣出来时的耐心,记得她说的那句“认不得的就不能要”。
母亲离开我已经有些年头了。每年清明回去上坟,我都要到山上去走一走,看看那些蘑菇有没有冒出来。有时候采上几朵,带回家做一碗汤,喝的时候总觉得味道和别处的不一样,仿佛还能尝到那年春天的味道,尝到母亲教我的那些道理。
蘑菇年年都长,母亲却再也回不来了。但我知道,每当我蹲在松树下,小心翼翼地挖起一朵蘑菇时,她就在我身边,就像那个清明前的早晨一样,温和地看着我,教我怎么认,怎么挖,怎么珍惜大地给的一点一滴。
今年的清明又快到了。我想,山上的蘑菇应该又冒出来了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