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利绚

每个清明，在爷爷的墓碑前凝思时，父亲总会说，爷爷是个很慈爱的人，如果他还活着，看到我们三姐弟定会很高兴，也会很疼爱我们……父亲对爷爷的缅怀更多的是放在心里。也许因为男人都习惯把哀伤藏在心里吧。爷爷在我父亲十七岁时去世，这在父亲心里是一个永远的遗憾和伤痛。

说起来，小时候听别人说自己的爷爷如何好如何慈爱，心里还是蛮羡慕的。我见我的爷爷却只能是在几张黑白照片上。我知事之时，爷爷已去世十来年，墓碑和坟茔的土已成黛色，留下了岁月沧桑的痕迹。

年少不懂悲伤，懂悲伤时不少年。 当经历了外婆、奶奶、外公的相继离世，每到一些特殊日子和清明时节，这种悲伤就会从心底的最深处慢慢溢出，直至最后像潮水一般翻腾漫延。

据父亲讲述，爷爷出生于1912年，见证了一段特殊的历史。他正值青壮年时，抗日前线战事吃紧，上了战场的人几乎没有活着回来的。当时执行“三丁抽一，五丁抽二”的征兵制度。那个夏天，正在田里放水栽秧的爷爷远远看到保长带着抓壮丁的人从田埂那头走来，爷爷没有跑，主动跟着抓壮丁的人走了。爷爷是五兄弟里的大哥，理应留在家中支撑家庭重担，但只有他去，弟弟们才能留在家中。过了几年，三爷爷和四爷爷也相继入伍。

背着干粮行李，一路阴雨绵绵，风餐露宿半个多月之后，爷爷到了昆明，被编入素有“其精锐，冠于全国”之美誉的滇军，不久就成为师部警卫连的一名班长。

对于一个家庭来说，幸运的是，后来，爷爷活着回来了。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爷爷被安排在信用社、法院、公社大队等单位任职，表现优秀。还担任过好几届人大代表和大队、公社支书、书记等，也算是为官一任，造福一方。

当时的政府所在地直到我上中学时还依然作为政府办公地点，几棵古树是爷爷那时候就有的。花木掩映的院子里，一口水井常年满溢，解决干部和附近群众吃水。一座过街天桥跨过一条宽丈余的笔直巷道，连接两个院子。每每经过这里，父亲说：“以前你爷爷就在这里上班。这里离学校近点，我晚上跟他住在宿舍，第二天早上和他一起起床，然后去上学……”

虽早已时过境迁，但父亲语气和神态里依然有满满的幸福感，让我也觉得开心。

在老辈人的讲述里，爷爷对待工作认真负责，兢兢业业为公为民；为官勤勉清廉、两袖清风，又十分正直公道，仁爱而德高望重，颇受群众敬重爱戴；为兄为父慈爱宽厚有趣；为人敢于担当，事事为他人着想。遗憾的是，后来爷爷积劳成疾，太早离世，没能看到儿孙们成人， 这也是我们一家人心里永远的痛。

每当听父亲讲起爷爷，我心里既骄傲又心疼。骄傲是给予在父亲和群众心里这么好的爷爷，心疼是给予才十七岁就失去了父亲的我的父亲。偶尔，爷爷在我的夜阑深梦里，音容笑貌温润和煦。

清明将至，三月的阳光正暖，当手指轻拂墓碑上的星点灰尘，触感却沁凉入骨。父亲与我、弟弟、妹妹坐于墓碑旁松柏树下的荫凉里，此刻，尘世喧嚣远去，世界寂然无声。极目处，棠梨花映白杨树。我们不说话，静听树叶沙沙声。树欲静而风不止。那份属于各自的思念和疼痛我们从不轻易言说，更不相互分享。

风起时，漫卷沙尘随风舞。只有那坟茔墓碑，岿然不动为陈迹，俯仰归于尘与土。

阳光温暖，墓碑沁凉。松柏树下，不言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