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下一篇

>闲话

纵歌涌出高黎贡

□ 杨太国

目瑙纵歌,是从高黎贡山腹地涌出来的。

我原以为它只属于那座山,直到这段时间出差在北上广、昆明、南宁,在街头巷尾的音箱里听到家乡的调子:“天再大,走不出家一蓬。竹楼半夜风正重,梦往高黎贡……”这让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浓郁的乡愁。

它不是散开,是涌出。像泉水找到裂缝,像岩浆顶破地壳——成千上万的人从山的褶皱里冒出来,踩着自己的影子,又踩进别人的影子,分不清谁先谁后,只看见整条山路都在流动,朝着广场,朝着目瑙示栋,朝着那根指向天空的柱子。

今年春天,铓锣一响,连云雾也停了停,侧耳听一听这来自地心的轰鸣。男人们挥着长刀,刀锋划破的不是风,是时间,是族史。仿佛只要刀光还在闪,太阳就舍不得落山。女人们的银饰碰撞出一串串清脆的音节,不需要歌词,但整座高黎贡都听懂了。

而现在,广场空了。

木鼓被重新裹上布,静静躺在祭祀台旁,像一头倦极的老牛。可奇怪的是,只要想起我走过的那些高黎贡山路,耳朵贴得够近,还是能听见一点什么——不是真的鼓声,是回声,是山风推门进又出的声响。它在岩石之间弹跳,在凤尾竹的叶缝里打转,被溪水一揉,又被初夏闷热的风拉长,忽远忽近。

初夏来得毫不客气。凤凰花一夜之间烧红了半边天,火红的花影落在空荡荡的舞场上,像谁不小心泼洒的颜料。芒果树结出了青涩的果,酸味钻进鼻子里,让人想起节日里那杯没喝完的米酒。蝉开始试音,一声,两声,三声,慢慢找到了节奏,竟和那天领舞者对着高黎贡喊出的号子有几分相似。

我在树荫下坐了一会儿,看见一只松鼠抱着松果跑过石板路,动作轻快得像某个小卜少刚才还在练习的舞步。路边阿婆摆摊卖凉拌米线,酸辣味混着花香飘过来,她笑着说:“这几天累得很,骨头都要散架咯。”可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是还停留在那些不停旋转的彩带里。我想,她昨晚大概也梦往高黎贡了。

纵歌已经散去,但有些东西并没有真正结束。

它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

鼓点变成了心跳,舞步变成了走路,银饰的叮当变成了风吹树叶的声音。山记得脚印,河记得回响——它们在高黎贡的胸膛里打了个转,又悄悄落回日常生活里,等着下一次被唤醒。

傍晚时分,我路过目瑙示栋。柱子上的彩绘依然鲜艳,太阳把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几缕炊烟升起,竹楼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清晰起来。有火塘亮了,梁上烟痕又深了一层,青烟直往天上升。

我知道,旱谷熟了还会落种,骡铃梦里还会响叮咚。

那些鼓声、脚步、汗水和笑声,那些从山腹里涌出来的号子和眼泪,已经在高黎贡身体里留下了隐秘的纹路。人会老,山不老。像年轮一样,一圈一圈,缓慢地长进时间里。

而火塘亮着、亮着。

  • 纵歌涌出高黎贡

  • 公公的菜园

  • 张大爷借钱

  • 《马家大院》

  • 滇ICP备08000875号 互联网新闻信息服务许可证编号:53120170002 信息网络传播视听节目许可证号:2511600
    互联网出版许可证:新出网证(滇)字 04号
    广播电视节目制作经营许可证号:(云)字第00093号
    电信增值业务经营许可证编号:滇B2-20090008 ® yunnan.cn All Rights Reserved since 2003.08
    未经云南网书面特别授权,请勿转载或建立镜像,违者依法必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