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常听雨
这次回家,进村的路已成了崭新、平整的柏油路,沿着路向两边眺望,是一望无际的稻田。稻鸣隐在风声中,仿佛是谁家的狗吠,一声一声,忽远忽近,莫名地亲切。我在这片土地出生,成年离开,村子变了许多,却始终像母亲一般张开怀抱,迎接归来、却不久留的孩子,永不离去。
说到狗,说到离去,倒让我想起另一桩事情。
小时候,我家也是养了狗的。那时候我约七八岁,才掉了两颗门牙,还稚嫩得很。那条狗叫赛虎,拴在我家门口,脾气不好,见人就吠。每回放学,远远地见着我,这条懒散的狗就要从地上爬起来,狂吠几声。我很怕它,也从未跟它亲近过,到了家门口都要绕上几步路才进去。
那时养在乡下的狗,待遇完全比不上现在漂漂亮亮的宠物狗。它们多是黑色或者黄色,皮毛整齐利落,瘦得能见着骨头,却很结实,凶神恶煞。我家这只也是,爷爷为了看门养的,一根绳子系得牢牢实实,就将它圈在不大一块地盘上,从未松过,也从没有人去关心过它想什么。
那会上课时,老师给我们讲了篇故事,说狗是人类最忠实的朋友。但我总也不能把故事里那只温和、憨厚的狗的形象,同我们家的赛虎对上号。可从那会起,我对它开始多了一些关注。
慢慢地我发现,这只狗其实并不凶,没人的时候,它会无趣地趴在地上,枕着自己的两只爪子,眼睛一张一合,几乎不怎么动弹。不过只要一有人靠近,它便立马弹起来,不论是谁,都先吠上两声。它并不是在赶人,或许是太无聊了,总想给自己找点事做。
莫说是给这粗绳拴着的狗了,就连人,也时时像被看不见的链子拴住一般,总因不得自由而郁闷。每次因一些小事被母亲训斥,我就会蹲在赛虎旁边,心想,它是不是不快乐啊,是不是不自由啊,是不是也想挣脱枷锁去流浪,去它想去的地方,去做一只鸟,做一片落叶,反正不做一只看门狗。
十月份的天气,慢慢开始转凉了,我也做了一个很大胆的决定。我悄悄将赛虎的绳给松了,不过它没发现,家里人也没发现。我想让它走,可它依然趴在原地,白天睡觉,晚上站岗。
我忍不住,拿着绳子打结的那一头,递到它眼前,告诉它,你自由了,你现在想去哪就可以去哪了。我不知道它有没有听懂,但它用一贯懒散的眼神看了我一眼,接着又转过头去,安静地趴着。
一天,两天,三天,就在我以为它早已麻木地接受自己永远活在几平方米大的空间后,它不见了。
清晨起来时,它已无影无踪,连带着那根陪着它好几年的绳子也一块拐跑了,爷爷寻了几天,没寻见,便作罢。只有我,挨了好几顿骂,再没有狗听我抱怨,伸出它的头让我薅,倒有些寂寞。
我想过它,忘记过它,也突然会回忆起它。它后来去了哪里呢,又过得怎么样,失去稳定的一日三餐,是重新被人收养,再干起老本行,还是闯荡江湖、风餐露宿,或被人烹成一顿食物,含恨结束一生?
那些可能多如繁星,我没法一一穷举,只愿它有个精彩的狗生。既然选择了远方,风雨便兼有之,是难免的。
无论如何,总之它再也没回来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