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靳玲
我上小学时住在江南,暑假时特别热。那时我爸上班,我妈找了个临时工做。当时我家住我爸工作单位的后院,后院有四栋三层楼,我家住最后一栋的二楼。每天早晨爸妈相继下楼上班后,家里就只剩下我一个人,后窗成了我的画框,没事就趴在那儿看外面。
不知哪天,那棵老梧桐树下,来了一对卖油条的夫妻。男人瘦高,穿着蓝裤子、白短袖;女人矮胖,穿条蓝裙子。他们扎着围裙,站在一块大案板前,旁边油桶改成的炉子上架着一口大铁锅,油烟味混杂。
他们每天天不亮就来了,我总能看到他们忙碌的背影。男人麻利地把两条筷子长的面条压在一起,放进油锅,随着“丝拉”的声音,一股油烟夹着香味到处飘散。女人握着一双很长的筷子,在油锅里来回翻,翻过几次,油条便金黄酥脆了,十分诱人。
买油条的人很多,排着长队,黑压压一溜。队伍里经常出现一位衣服打着补丁的老奶奶,她不多的头发高高地飘起,行动迟缓,佝偻疲惫。她不买油条,只是排队,每次快到她买的时候,她又重新排队。
混杂的油烟味飘向四面八方,篓子里的油条越来越少,排队的人越来越稀。老奶奶孤零零的影子在树下斑驳的光点中慢慢矮下去。女人扶着老奶奶坐在唯一的小凳上。我隐约听见老奶奶说老伴病在床上想吃根油条,可没钱呀。老奶奶低下头去。女人把剩下的几根油条装进袋里,递给老奶奶。老奶奶“扑通”跪在女人面前。一旁收拾案板的男人过来扶老奶奶,我惊讶地发现,男人的腿有问题。
老奶奶千恩万谢,抹着泪走了。男人在小凳上坐下,女人从小推车上拿过一杯水,递给男人。女人说:“多坐会,你的腿不能站久了,如果不是为了救那个听障小孩,你的腿也不会被车轧成这样。”男人乐呵呵地说:“当时不可能不救,我不后悔,只是苦了你。”女人也呵呵笑着说:“我不苦,跟着你,甜呢。”男人抚摸着女人的头发说:“当初你跟我说咱不能给政府添麻烦,咱得靠自己,咱也能养活自己。”男人把水递给女人,说:“喝口水,咱回家。”女人扶起男人,他们同时转过脸,我看得真真切切,女人像画上的仙女,男人像画上的王子。
他们从画上走到人间,却过着画上的生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