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秀坤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孤灯然客梦,寒杵捣乡愁”“斜月下,北风前。万杵千砧捣欲穿。不为捣衣勤不睡,破除今夜夜如年”……翻开唐诗,我们所能读到的关于捣衣的诗句,总是与秋风与乡愁与月夜紧密关联,让人想到客居他乡的游子,想到戍守边关的征夫,想到月夜秋风中辛勤洗衣的少妇,心中涌上一层难以割舍的苍凉情绪,并在这种情绪中体会到别样的忧伤与凄美。
也许有人会站出来反驳,说古诗里写的捣衣并不是用棒槌来捶洗衣服,而是因为古人的衣服原料是麻布或丝织品,只有用木棒敲打将其捶软以便于制作,制成后又要上浆(刷上一层糨糊之类)使衣服挺括,还须敲击使其变软方可上身,这便叫“捣衣”。我们且不去探讨这些“捣衣”的另类说法,只关心与之相关的用棒槌来捶打衣物的惯常理解吧。
其实以我的生活经验,于青石码头、杨柳树下、鸟鸣声里,端一盆花花绿绿的衣衫到那清泠泠的河水中洗,倒是蛮有趣味的一桩事情。将半旧不新的衣物摊在青石板上,高高举起棒槌一下一下敲打上去,洗衣粉一会儿就变成了雪白的泡沫,从湿淋淋的衣物上流淌出来,一不小心,那泡沫跃上了洗衣姑娘的眉头鬓角,又在杨柳风中轻盈地弹飞起来,折射出太阳的七彩光芒。正当姑娘举头凝望时,河那边兴许就漂来了一只舴艋舟,船头玉树临风的正是她心上思慕的帅小伙,目光直直地盯着这边正发愣的姑娘……这一情景恰恰被一奋力捣衣的女伴看见了,一棒槌重重地击打在她的衣物上,这才将她从遐思中惊醒。二人打着闹着,棒槌轻轻捶打在彼此的身上,清亮的笑声直追着清风送到了舴艋舟中。
这些淳朴生动的乡村小景不正是我们从前在电影里常见的画面么?不一定在小河边,也可能在南浦,在沅江,在桃叶渡口,在淀山湖畔,在大江南北每一处有水的地方哪怕是小小的一处流泉飞瀑。“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都可能有三三两两的勤快女子在那里轻举棒槌,击打衣衫,并在劳动中吟唱出一支支《泉水叮咚响》之类的洗衣歌,歌声载着她们的期冀与梦想,随着一下又一下的棒槌声,随着汩汩流淌的清波,奔向下游,奔向远方……是的,在人们的想象中,那些使惯了棒槌的捣衣女不仅仅是勤劳、善良的,甚至一定是温柔、美丽的,西施姑娘不就是苎萝山下的浣纱女么?王昭君不就常在秭归的香溪洗衣梳妆么?
只是,随着工业文明的到来,水质污染日益加重,碧波清浪越来越罕见,人们只好用自来水洗衣服,让洗衣机取代了棒槌和搓板,从而也解放了繁重的洗衣浆衫这一家务。但当我无意中看到被母亲收藏在杂物间的,比如棒槌、搓板、擀面杖、针线匾、煤油灯之类旧时的生活用具,总会情不自禁地想起那时舒缓从容、情趣盎然的生活。现在的日子虽说过得精致、舒适了,却又多了浮躁,多了迷惘,少了许多的质朴与温情。
还记得那年当兵时经过宜宾,在青山隐隐绿水迢迢的江面上,我突然发现了一群在江边濯洗的妙龄女子,她们手里的棒槌一下一下地举起,击打在粗砺的青石板上,捶打在红橙黄绿的衣裙上,发出“梆梆”的声音,虽然空洞,在江面上听来却有种无法言说的古典韵味,更有韵味的则是她们年轻婀娜的身姿……
如今许多年过去了,不知那江面上还有没有使着棒槌的浣衣姑娘。而我,只能从散发着历史沉香的唐诗里,聆听来自久远年代的捣衣声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