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岑珉
白蚁第五次入侵我的简易书房,又有一两百本书成为废品。
我清理“废品”时,突然发现一本尘封的《新华字典》。拿起翻阅,封面上“新华字典”几个字旁边还有小字“新编学生字典”,想起这是女儿小学时用的。翻着翻着,想起我的第一本《新华字典》。
生产队的小学在川河北岸的哀牢山麓,我家在川河南岸的无量山麓。雨季川河涨水,上学得住校,要自己上山捡枯枝,自己生火做饭。我四肢先天性残疾,体弱多病,生活能力差,上不了山捡不到柴,不会生火做饭……直到我快满十岁,我爹终于送我去上学。
我生活能力差,学习上却受到了老师喜欢。数学课没等老师讲,我就会做题。难的是语文课,老师纠正我认识的一个字的读音或笔画,比让我学两个字都难。看见三年级学生有《新华字典》,遇到不会读的字,可以查字典,我特别羡慕。我想借来看看,但对方不借还嘲笑我残疾。我放学回家,就和我妈要,但我妈说三年级才用得到字典,还是先别买。
有一次,我看见二嫂走路摔了一跤,竹篮里的木耳撒了一地。我回家问我妈,二嫂背着木耳做什么。我妈说,拿到街上卖了再买盐回来用。
此后,我开始谋划通过捡木耳卖钱,再去买字典的计划。雨季开始的时候,周末放学我就回家。我一个人不敢去捡木耳,就动员二弟跟我去。
生产队西边的蛇箐,蛇多、古树多、溪水大、山货多。我们顺着引水沟进山箐,一路往上探索,时而悬崖峭壁、时而荨麻苍苔,时而天昏地暗、时而一线阳光射入山林……眼前一派神奇的景象。顺着山箐往上爬四五公里后,又顺着生产队的引水沟走回来。
在此过程中,可谓险象环生。我们踩上苍苔覆盖着的石板和枯树后常常东倒西歪,手脚或身子被摔得生疼,有时还会滚落在荨麻上,伤口处又痒又疼。遇上难爬的悬崖、叠坎或横陈的巨树,我在前爬,二弟在后边托举着我。我爬不上去,二弟又爬到前边拉我。如果我还上不去,他又会爬下来从后边推我。反复几次,才能勉强过关。
有一次,二弟在后边托举着我,我使劲向上爬时蹬掉一块岩石,石块从二弟后脑上方落下,砸在他背上,幸好只是砸疼了,还好没砸伤。又有一次,一条青蛇从天而降,先掉在我的手臂上,然后“打一个秋千”又摔下悬崖,幸好它没咬到我……我嘱咐二弟,遇到的危险千万别说出去,免得大人担心。
我们去捡木耳,有时什么也捡不到,有时会捡到便宜的皮木耳、水木耳,有时又会捡到更贵的银木耳或金木耳。木耳捡回来后,我就去上学了,晾晒的工作,就得二弟和奶奶帮我。下雨天,奶奶会用她编的一个小篾笆,往里面装入木耳,系上绳子挂在火塘上烘烤。捡三四次,攒得一二两干木耳我就会拿去街上卖,每次能得到一两角钱。
收获最多的一次,湿木耳有十多市斤,如果烤干卖了,够买好几本字典。但捡回来后的一个星期都下雨,我的篾笆太小,木耳铺得太厚,屋顶漏的雨水刚好落在木耳上,我周末回家后,才发现木耳全坏了。
经历一个雨季之后,我终于攒够了买字典的钱。
那时候,《新华字典》定价是1.1元。我想跟妈妈上街去买字典,她说:“你走路不方便,我先拿家里的钱帮你买回来,你拿到字典后再还我钱。”我万分不愿意,但还是同意了。晚上,我妈回家给我字典后,又给了我们三兄弟一人两颗水果糖。她还说:“这回你自作主张了,买字典的钱你先装着,以后可以买糖分给兄弟们吃。”
我用一个假期,自学了部首查字法和拼音查字法。后来,我捡木耳攒钱买字典的事流传开来。有人说,才上学就知道买字典,长大了能考上大学,成为城里人。听到这句话,我爹平日里严肃的脸难得放松了一下,我妈的心情也舒畅了许多。
遗憾的是,爱读书的名声并没有助我考上大学,只是助我成了一个爱写文章的农民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