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寸三妹
年过不惑,故乡鹤庆日渐在我心上生了根。每当我顺着梦境走近她,试图用一双粗糙的手触摸她沧桑的容颜,向她打听一些曾经发生在一个叫大漾村的村子里的事情,打听一群曾经生活和劳作在大漾村中的人时,她就突然因为我记忆的中断而消失了。
每一次梦醒之后,我总会望着空洞的夜空失落好一阵,总会不厌其烦地向家人反复提及这件事,以此来减轻自己的不快,耐心等到下一场梦以同样的形式来临,又以同样的形式结束,留给我无尽的惆怅和茫然。由此循环往复,我的乡愁便已堆积如山。
很久以后,为我治愈乡愁的是我的高中美术老师张敏刚所创作的关于故乡鹤庆的油画。定格在画面中的土山、人家、池塘、小桥、溪流、枯草、豆麦、油菜花、棠梨花……还有那一条条引得游子们日夜思归的长长的道路,那承载着祖先们风雨人生和诗意灵魂的田地,那背着风霜用力生活和尽情欢悦的乡亲……囊括了我对童年的许多回忆和想象。每靠近张老师笔下的一幅画,我都会闭眼良久,只用心去感受童年时代的山乡旧路、林风日照以及干净至纯的阳光雨露、白族小调……这些都是我一直热爱着、期盼着的人生路上不可清零的风景。
感谢张老师用画笔和色彩把一个个重塑的故乡送到我面前,把一段段记忆的碎片重新拼凑在一起,让我找回了失踪多年的岁月和逝去多年的人。夜深人静的时候,我总会独自走入画面,延续那些被中断了的梦境,沿着熟悉的道路,回到最初的故乡:我走在周围垂满了杨柳的小学校园附近,几个男孩骑着自行车经过我身旁,有微微飞起的尘土落在我的白色书包上;我靠在陈旧的院墙下听祖母讲她的昭通老家的故事,等候辛勤劳作的母亲割草回来;我和同学坐在被风抚摸过的石头上说说笑笑,吃着杏子、李子和覆盆子,直到黄昏才依依不舍地道别回家;我跑进一个干净整洁、花香扑鼻的院落,向正在弯腰劈柴的同学父母询问同学的去处,知道她去了亲戚家,整个周末都不会回来后失望地离开;我借着清风细雨隐入后院池塘边一个又一个棠梨花和桑葚果所营造的世界,做着诗画一般恬静的梦,直到姐姐们发现我,叫醒我,带着我踏上割草的道路,那里豆麦青青,笑语盈盈,那里离家很远,离尘世很远;我穿着姐姐们亲手织就的毛线褂子,吃着她们亲手做的粑粑,上面涂满了香喷喷的猪肝鲊,突然泪流满面,又幸福满满……
若不是梦中人突然隐去,若不是新的一天重新到来,我可能还会继续在画中畅游,在回忆中沉迷。过去我不懂“清欢”的含义,现在轻易就懂了。于现在的我而言,能解乡愁的地方就有清欢,清欢它不在别处,就在那些美好的记忆里,那些给我美好记忆的人群中。
昨夜我再次顺着张老师绘制的“鹤庆乡脉”,背着白色书包跑过一望无际的田地,在漾弓江边和久别的乡亲们相遇。他们有的扛着锄头,有的推着稻穗,有的立着说话……一个已经逝去很久的亲人喊住我:“阿三妹!”
“哦!你回来了!”
“你哪天考大学啊?”
这一问惊醒了我。当时我竟不知从哪一问开始,我只觉得即将长久离开故乡的日子就很近,很近了。我竟然带着洒脱的语气回答他:“快了!很快!” 不承想醒转即是天涯,长大后的生活阻挠了回家的道路。幸好还有张老师的画笔一直在遥远的地方,为我画着一条隐藏在暗夜里的回家的路……此情此景我亦情不自禁咏出一首小诗,以示我对张老师所有画作的一点感怀:
龙潭草海玉烟飞,
原是他将画笔挥。
小院花开催旧路,
棠梨煮雪几时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