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小龙
1988年,我刚满18周岁,还在读中专。暑假时,我与几位笔友相约,作一次骑车旅行。我们选择了心仪已久的H市,去看看外面的风土人情,不失为一大乐事。
背负简单的行囊,我们轻车上路了。8月,蓝天一色无纤尘,我们的心绪仿若一片白云轻盈地飘飞着。一路的风景令人目不暇接:水波潋滟,白鸥嬉戏,交错纵横的阡陌,几间散落的农舍,都使我们领略到唐诗宋词中的韵味。重叠的奇峰、迂回的山路又使人顿生一份“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惊喜。
但我们勃勃的兴致很快就荡然无存了。一路跋涉的坎坷与疲惫,已使我们望而却步。如果不是怕半途而废后羞见江东父老,我们早就打道回府了。一路强撑着抵达H市,检点兵马,真有些惨不忍睹,两人因中暑不得不住进医院,余下的也都满脸风尘,憔悴不堪。胯下的“坐骑”已是伤痕累累,几位百无一用的书生,已是举步维艰。最为致命的是我们均已囊空如洗。我们落入了一筹莫展的困境,面面相觑。面对熙熙攘攘的人流,惊慌与恐惧笼罩在心头。此刻,我们才深切地体会到“在家千日好,出门一时难”的滋味。
豪打破了沉默:“我们得设法借些钱来。”借钱?谈何容易!在这座陌生的城市,我们举目无亲,谁会轻易同情几个陌生人,为我们慷慨解囊呢?
“对了,龙,你不是带有几十斤粮票么,可以兑换些钱呀!”天无绝人之路,彬的一句话提醒了大家。
街上有一些水果摊。我们来到一个摊位前,看摊的小女孩大约十三四岁,一身素雅的衣着,瘦弱的身子,秀气的瓜子脸上透出一丝苍白。
我们一五一十地诉说了眼前的窘境。小孩一双莹洁的黑眼睛望着我们,神态宁静且安详。“好的,6毛钱1斤粮票,我全要了。”小女孩柔柔地说。那种不容置疑的口吻,使我们难以相信如此干脆利落的决定竟出于一个文静的小女孩之口。或许是生活的磨砺,使她过早地增添了几分与年龄不太相称的成熟。望着我们疑虑的目光,小女孩适时地补充了一句:“我家刚从乡下迁到市区,家里人多,得换些粮票买米。”其实,按照当时的行情,1斤粮票最多只能换4角钱,而女孩出人意料开出这样的高价,明显让我们占了便宜。“不,我们只要4角钱1斤。”我们于心不忍。“那多余的一点钱,就算我的一份心意吧!”小女孩不容我们再推辞,将三十几元钱硬塞在我的手里。平时伶牙俐齿的我们此时竟默默无语,百感交集,只说出了一声由衷的“谢谢”。
“谢什么呢?”小女孩嫣然一笑,不经意间露出天真无邪的本色。
我们告别了这个可爱的女孩,转而向车站走去。没走多远,便听到背后传来责骂声,回头一看,只见一个40余岁面目凶狠的汉子正训斥刚才那个小女孩。女孩开口想申辩些什么,“啪”一记耳光抽在她白皙的脸上,赫然显出5个清晰的手指印,她的身体也不由得颤抖了一下,女孩咬着牙,一声不吭……
我的泪沿着两颊落了下来,很咸很苦。善解人意的小女孩,为了帮助落魄的我们,宁愿自己蒙受委屈,这是一种怎样的境界啊!
汽车缓缓启动,我恋恋不舍地再一次回望这座城市。就为这个富有人情味的小女孩,我将永远怀念H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