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泽

在我17岁外出求学前，一直生活在老家巍山贝忙村，准确一点说，是生活在一栋古色古香的四合院里。那个时候年纪小，还不懂得四合院的概念，只是觉得六七家人住在一个大宅院里蛮热闹的，从不会感到寂寞。平时哪家有什么事，随时都能知晓。遇到夫妻吵架，妯娌不和，或者孩子生病等事情，大家都会想办法化解矛盾，协调关系，主动帮忙。在大宅院中，很少有隔阂和对立，多数时候大家一团和气，敞开心扉交流，其乐融融。我现在才明白，这与大宅院传统建筑格局所蕴含的文化及“天人合一”的思想理念一脉相承。

尤其过年的时候，更觉得大宅院温馨四溢，生活无比美好。过年前两三天，居住在老宅院的人家开始筹划买年货、打扫房间，喜气洋洋、干干净净迎接新年。除夕当天，穿戴一新的人们一大早就开始贴对联和门神、财神画像。我们这些小孩子则抬着一钵面糊，跟在大人的身后打下手，听招呼。当红红的对联和门神画像贴上门框、柱子上时，顿觉年味十足，身心怡然。

忙完这些，又到了烧水杀鸡、去鱼鳞、捡菜洗菜的环节了。每次看到父亲操刀杀鸡的情景，小小年纪的我就觉得十分心疼，不希望看到鲜活的生命在撕心裂肺的叫声中消失在父亲的手里。这时，我就听见父亲在笑话我，他说：“不杀鸡哪里会有鸡肉吃？”看着鸡血喷涌而出，转眼间便接了一大碗，父亲笑得合不拢嘴，连声说：“血旺、财旺，来年兴旺，好兆头啊。”

大铁锅里煮着整只鸡，小锅里煎着新鲜的野生鲫鱼，土锅煮着肥瘦相间的腊肉、香肠、鸡蛋，整个大宅院香气扑鼻，让人垂涎。

在小炒菜肴中，红辣椒炒大脚菇（松茸）、素炒荷包豆最令我们喜爱。几乎每年过年都少不了这两道菜。记得那个时候，大脚菇很便宜，一斤八角钱，可以让一家人享受个够。从我的感受来说，白色的大脚菇与红彤彤的大辣子炒在一起，色香味俱全。荷包豆是巍山特产，色如碧玉，五分硬币大小，椭圆形，稍扁，滋味清甜细腻，历来最受当地老百姓欢迎。几十年的时光过去，我对荷包豆的印象依然鲜明。

饭菜做好之后，家家户户都会去到位于大宅院东面的那口老井前，谢天地和“龙王”，祈求苍天护佑，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六畜兴旺，家人平安。顺便说一下，这口井在那年月出水很多，水质也很清澈。整个大宅院的人畜饮水、生活用水全靠它，因而让大家倍加珍惜，悉心呵护。

伴随袅袅燃烧的香烟，大人跪拜在青石砌筑的老井前，口中念念有词，一遍一遍将美味佳肴举过头顶，直到将心中的祝愿、祈祷、期盼一一表达，整个礼仪过程才宣告结束。

此时，大宅院里洋溢着幸福、祥和的气氛。在大人们心目中，大宅院的一砖一瓦，每一根过梁，每一扇格子门，每一面板壁，每一副贴在木柱上的对联，每一溜雕花的青石护栏，每一方天井，温润儒雅的照壁，无不充满智慧和灵性，拥有难以抗拒的亲和力、极其丰富的艺术张力。

吃年夜饭时，我们一个个吃得满嘴流油，笑歪了嘴巴。毕竟，在那个艰苦的年月，一年当中除了几个传统节日外，平时要吃上一顿像样的肉食或美味菜肴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除了美味佳肴，对于大人们来说，酒是一定要喝的。那个年代，散装老白干里很少放添加剂，因此绝对生态，远远闻着就香气四溢，让人不想喝都不行。二两苞谷烧酒下肚，大人们一个个脸色通红，欢声笑语不断，更增添了过年的祥和气氛。有一年，我嘴馋，趁大人不注意，偷偷端起父亲的酒盅连喝了几口烧酒下去，结果不一会儿就醉了。我只得早早上床睡去，这一睡就是几个小时，错过了晚上要压岁钱的机会，后悔不已。

享受美食之后，到了晚上，居住在大宅院的人家，都要干干净净洗一次脸和脚。然后家家都要烧一盆很旺的炭火，火盆边摆上几盘松子、葵花子或南瓜子，老老小小“围炉夜话”，直到夜深方才散去。除夕守岁，是最为重要的一道环节，大人们看重的是除旧迎新的神圣与庄重，蕴含着对来年的期盼与祝愿；而小孩子看重的是眼前的温馨与欢乐，是多要一分压岁钱的惬意和满足。

睡到凌晨四五点钟，大妈会到床前将睡得正香的我叫起来去放爆竹，这也是我跟大妈先前的约定。听到大妈的喊声，我从床上爬起来，迅速穿好衣服，提上早已准备好的爆竹来到护栏前。我拿过大妈递过来的一根燃烧着的香条，往引线处点燃，爆竹在夜色笼罩下在寂静的大宅院中噼里啪啦炸响。内心深处的那份满足和快感无法形容，至今想起来依然是一种非常难得的幸福状态，简单、纯净、淋漓酣畅，没有太多的奢求、欲望和纠结。

初一早上，每个人都要吃一个硕大的汤圆。在大人们看来，它预示着新的一年里，大家的生活幸福美满，少一些坎坷。用红糖加水煮熟的大汤圆，里面包裹着核桃、芝麻、花生、大枣等做成的馅，吃起来软糯可口。那年月人们肚子里油水少，每当吃到好吃的东西，总想多吃一些。有一回，我一口气吃了妈妈做的十多个大汤圆，撑得肚皮鼓鼓的。一家人惊呼之余，纷纷要将我送到医院去。见状，我哭笑不得，一再对家人说没事，肚子一点问题都没有。但家人始终用狐疑的眼光看我，直到确认我确实没有异样，方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