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洪金
春节将至,我和纳若还在滇池边开会,人在会场,心却是很焦急。好不容易等到会议结束,便一路匆忙返回丽江。五个小时的风驰电掣之后,终于在暮色苍茫中赶到了丽江。
因为纳若的家不在丽江城里,我们的车子下了高速路,绕开丽江城,向着玉龙雪山脚下的玉湖村驶去。乡村公路弯弯曲曲,路边的雪松林在车窗外面一晃而过,野地里清新的空气带着野草的气息,让人神清气爽。距离丽江市区越来越远,车路渐渐变窄,车速慢下来,银光闪闪的玉龙雪山越来越高。路边的庄稼地、果园、村落、菜地,似乎已经提前感受到了天气正在变暖,一些新鲜的嫩叶正怯生生地试探着爬上枝头,映入路人的眼帘。
玉龙雪山上,积雪融化为清水,汇集成溪流,再由北流向南,潺潺流淌的声响,清晰而灵动,再不似那严冬里冰凌背后的喑哑。玉龙雪山的阴影仿佛一件宽大的袍子把玉湖村全部覆盖的时候,我们抵达了纳若的家,虽然有点姗姗迟到的意味,但是我们终于在这一天里回到了丽江。
纳若家的火塘里弥漫着柴火的气味。他的父亲陪着我聊天,他的母亲跟妻子在旁边无声地操办一顿丰盛的晚餐。在纳西族农家,如果碰巧遇上吃饭时间,不必推辞,围坐一起,敞怀饱餐一顿就行,太过客气反而会让主客双方都尴尬不已。纳若的父亲是退休的小学老师,备受村里人尊敬。纳西族的东巴文化吸引了世界的目光,丽江古城因此而成为世界文化遗产。火塘里跳动着火焰,纳若的父亲一边抽着烟,一边望着火塘,缓慢地用带着浓浓的纳西语腔调的汉语,跟我聊着玉湖村的琐事,比如村道的改建、越来越多的游客、纳西族传统文化的保护,随兴而谈,漫无边际。当他从纳若口中得知我是丽江城里的一个作家,便跟我谈起东巴经里的神话传说。我正听得入迷,晚餐已经摆上桌子,热气腾腾地散发出浓郁的香味。
吃完晚饭,我准备告辞,往丽江城里赶。纳若的父亲叫住了我,硬是扯住我的袖子,往他家的书房里走去。在书房里,纳若的父亲径自给自己倒了一杯酒,浅浅地抿了一口,用他那慢悠悠的语气,说:“马上就要过春节了,你们是公家的人,为了公家的事情匆匆忙忙到处跑,有些事情,恐怕来不及了,我给你写几副对联拿回家去贴吧。”这时候,我才猛然间想起来,年关在即,家里还没有买对联。多年以来,这一直是我的分内事,每年春节前,我都早早地买好了春联,春节的时候,也是由我贴春联,妻子从来不插手的。纳若的父亲铺开裁剪好的红纸,手握粗大的毛笔,一笔一画,用纳西族特有的东巴象形文字,开始书写春联。
作为一个在丽江生活了许多年的汉族人,我对纳西族象形文字早已见怪不怪了。但是此刻,亲眼看到纳若的父亲笔下,一个个生机勃勃的象形文字,以动物、植物、山峦、江河、房屋、农具以及奔跑、舞蹈、行走等形态,散发着浓郁的文化气息呈现在纸面上,我仿佛看到了玉龙雪山脚下、金沙江流域的一个古老而神奇的世界,在纸张上面复活了。一张薄薄的红纸,把那些象形文字的笔画,把丽江大地上漫长的历史拉近,呈现在我们眼前,以祝福和祈望的形式,告诉每一个人,生活一直在继续,憧憬一直都在每一个人的血脉里涌流,我的心里很快感觉到了一种暖意。春联很快就写完了,在等着它们被晾干的时间里,我参观了纳若父亲的书房。这个宽敞的房间,与其说是书房,不如说是一个小小的私人博物馆,陈放着老人多年收集的东巴经古籍、乡村旧物、岩画拓片。古朴的气息,让人感受到一个民族厚重的历史文化。
离开纳若家的时候,天色已晚,玉湖村静悄悄的,一弯月亮刚刚从东山顶上升起来,照着银光闪闪的玉龙雪山,照着从玉湖村伸向丽江城里的路。车里,副驾驶的座位上,摆放着纳若的父亲刚刚写好的春联,它让我的心里一次次浮现出纳若父亲慈祥的眼神。车子进入丽江城边的灯光下,我从后视镜里看见玉龙雪山,它似乎依旧在远远地目送我,又像是在迎接每一个踏上丽江土地的人。玉湖村隐藏到了玉龙雪山的怀里,迎面而来的丽江城,笼罩在春节前的气氛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