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小秋

一个春日黄昏，我拎着饭盒轻轻推开病房的门。母亲正倚在病床前眯眼睡，父亲则靠在床头，静静地看着。淡橘色的灯光温柔泻下，如婴儿般熟睡的母亲，被父亲绵长的目光包裹着。病房窗台上，两枝常春藤在寒风里紧紧偎依，苍绿的叶片低伏，像一对安静相守的恋人。

这两枝常春藤是母亲特意从家里带来的心爱之物。尽管已是古稀之年，母亲依然如少女般浪漫，爱花爱草，菜园子里常会种些别家院子里少有的紫罗兰、美人蕉等。某天，母亲偶然见着假山上一丛常春藤葱茏可爱，便赞叹说要是自家窗前也有这么一蓬绿就好了。年近八旬的父亲竟当了真，偷偷拿了剪子，攀着假山，去了那高处，为母亲剪下两枝来养着。那一回，父亲腰痛了好几天，但他依然会想尽法子，满足母亲的喜好，而母亲则会因为担心，“不领情”地埋怨他。

父亲和母亲已经携手50多年了，母亲喜欢种花种菜，父亲不管搬家到哪儿，都会想尽办法给母亲开出一片荒地，做完手艺活后陪着她浇园种地；母亲喜欢看黄梅戏，父亲也能跟着一起学唱《天仙配》，就为母亲唱时可以在一旁哼曲陪伴。而母亲，每顿饭都会把最有营养的菜夹到父亲碗里；每一次父亲外出干活，母亲都是叮嘱了再叮嘱，让父亲不要太节俭，要注意身体……父亲只读了3年私塾，母亲也只有小学文化，没有甜言蜜语，没有花前月下，在这烟熏火燎的日常打磨里，生发出的点点滴滴欢喜，就是他们质朴的爱情浪漫。

这一次，父亲感冒住院，患有高血糖病症的母亲，拖着关节疼痛的腿，日日细心陪护，一周下来，明显憔悴了不少，连她69岁的生日，也只能在医院简单吃顿便饭。

看到我进来，父亲摇手让我放轻步子。然而，母亲却在父亲轻微的小动作里，睁开了眼。迎着父亲的温柔目光，她不自觉地撩起鬓角的长发，羞赧地一笑，那一举手里的娇憨，全然不似六十几岁的老人。

我掏出红包，恭贺母亲的生日。父亲哑着声音说，都是他连累了母亲，生日都不能在家好好庆祝。母亲笑着撒娇：“老头子，你要是心疼我，今儿把饭吃完，一口也不许剩下。”

说来奇怪，平时多喝口水都会吐的父亲，今天吃饭竟然真的没吐了。父亲因有肝硬化的顽疾在身，感冒时就呕吐厉害，脾气也暴躁。幸而母亲威力大，可以“逼”着父亲勉力吃药吃饭，配合医生治疗。看着父亲吃饭的样子，母亲中了彩似的欢喜，不时往父亲碗里夹菜。父亲却粗着嗓子说不要，只想着留给母亲。这一幕，看得人心里暖乎乎的。

吃过晚饭，天色就昏了，父亲说母亲生日留在医院过夜不方便，便催着母亲回家休息。母亲不放心父亲一个人在医院，迟迟不肯走。父亲急得直挥手，让我带着辛苦劳累了一天的母亲赶紧走，免得天黑走路不方便。

我扶着颤颤巍巍的母亲，一级一级下楼梯，回头却看到父亲拄着拐杖，倚在走廊，无限依恋地望过来。母亲似有感应般地回头，两道温柔的目光交织在夕阳的余晖中。

深情不及久伴，厚爱无需多言。自20世纪60年代成婚的父亲和母亲，相依相伴在寻常的烟火中，从风华正茂携手到白发苍苍，跋涉过岁月的沧桑，在琐碎的细节里，编织着绵长又坚韧的爱情红线，不经意，就活成了古诗词里的美好：“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