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启涌
汨罗江属于屈原,也属于大唐诗人杜甫。
公元762年,大唐诗人杜甫为避战乱告别寄居五年的成都,一路上经梓州、嘉州、忠州,往长安奔去。大历三年(公元768)正月,诗人在夔州买了一条乌篷船,载上一家八口经三峡、往荆州、驶向长安,去兑现他“即从巴峡穿巫峡,便下襄阳向洛阳”的诗句。
可是回家的路总是和诗人过不去,艰辛归途中又遇商州兵乱,行程被彻底打乱。诗人一路写诗,一路洒泪,无奈地调转船头沿长江南下,住岳阳、泊长沙、去郴州,朝着汨罗江泛舟而去。
历经半月的颠簸,杜甫一家漂泊到洞庭湖。这时杜甫的肺病加重了,他躺在船舱里,不时的咳嗽声把江波之上的破船震得摇摇晃晃。诗人想活着回家,他要拼命活下去,接过妻子杨氏熬好的药汤,一碗接一碗地仰头喝下。
江风吹来,把诗人未束的长发吹得更是凌乱,几丝头发紧紧地粘在他结垢的脸上,随风动了几下又粘了上去。诗人没有作诗的心情,他知道身下的这条江叫汨罗江,距此三里水路的河泊潭就是屈原投江的地方。虽然两位诗人相距千年,但是命运与现实、忧国与悲悯都是惊人地相似,好像是上天来了一次刻意的复制。一个被楚王抛弃,一个被大唐抛弃,都用熟悉的诗歌在汨罗江上叩问不休,问苍天,问大地,问芸芸众生。彼此以“长太息以掩涕兮,哀民生之多艰”,以“穷年忧黎元,叹息肠内热”的滚烫诗句,在千年之后的汨罗江上碰撞出同样的大国悲情。
公元前278年三闾大夫屈原的纵身一跃,让汨罗江成为了中国诗人的精神之河,一直引领着历代士大夫的精神走向。杜甫的船就在这条河流上漂泊到了昌平(今湖南平江),这里离屈大夫投江的地方更近了,也能听到屈子投江时的绝唱《怀沙》:“滔滔孟夏兮,草木莽莽。伤怀永哀兮,汨徂南土……”杜甫不再埋怨命运了,也放弃了继续前行,他瞬间顿悟,这次辗转而来就是为了这场千年后的相遇,他开始平静地默诵屈原的诗句,暗地庆幸这次汨罗江上的遇见,心底泛起了阵阵温暖。
雨时断时续地下了起来,把舱篷敲打得让人心痛,远山变得隐隐约约。杜甫吃力地站在飘摇的破船上,久久凝望着江面。妻子与次子宗武上前把诗人扶起,诗人日渐加重的肺病,已使他无法站直身子。此时此刻,面对烟雨迷蒙的汨罗江,杜甫需要一杯浊酒与屈原对话。可是窘迫的现状让诗人无法备上粽子和黄酒,就连香蜡纸烛都没有。穷得只剩下一身傲骨的大唐诗人,只好满怀悲怆地站在零星的冷雨中,面对茫茫江面,鞠躬再鞠躬,长叹复泪流。然后哽咽着轻诵屈原的《怀沙》,让江底的屈原再次听听熟悉的诗句:“浩浩沅湘,分流汨兮。脩路幽蔽,道远忽兮。曾唫恒悲兮,永慨叹兮。世既莫吾知兮,人心不可谓兮……”
雨水顺着杜甫削瘦的面颊滴落在船板上,湿了诗句,湿了回忆。他想到自己逃出长安,远离庙堂,经嘉州、渝州、忠州、夔州,出三峡、到江陵、转公安、寓岳阳、寄长沙、留衡阳,一个“安史之乱”叫他迷失了家的方向,迷失了牵挂不已的大唐兴衰。诗人站在风雨中站在船头上不禁泪雨交加,他佝着腰却仰着头,久久地望着北方,站成了一尊大唐的铮铮傲骨。
薄暮四合,诗人在妻儿的催促下回到舱中。这次他推开了妻子端上的药汤,他知道自己的肺病也难治好了,就如一病不起的大唐,不是一两剂草药就能回春的。他示意儿子宗武拿来纸笔,在床前的一方旧桌子上铺开,妻子忙把松油灯掌上,放在桌角。江风肆无忌惮地穿过船舱,灯苗险些被吹灭,妻子忙用身子挡着风向,双手捧住灯火,好让摇晃的灯苗照亮杜甫最后的诗行。杜甫已胸痛难忍,用最后一丝力气握住毛笔,凝思、提笔、蘸墨、落笔,在一张糙纸上写下《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一阵江风吹来,很猛,妻子孱弱的身子没遮住,油灯突地熄了,诗人杜甫也合上了眼。人死与灯灭,伟大与卑微,同时在汨罗江上的一条破船中上演,时间定格在公元770年的一个冬天,始终放心不下大唐疾苦的杜甫只有58岁。“固教工部死,来伴大夫魂。”从此,屈原不会寂寞了,一位抱负天下的大唐诗人开始入列相伴。
杜甫死后,葬于昌平江边的小田村,这里很静,诗人可以看见汨罗江,可以眺望回不去的北方。蓝墨水是汨罗江的上游,汨罗江是诗人的精神归处。投身江底的屈原与病逝江面的杜甫,千古绝唱《怀沙》与生命绝笔《风疾舟中伏枕书怀三十六韵,奉呈湖南亲友》,一切都交给了汨罗江。汨罗江有资格承载中国两座诗歌高峰,有资格成为中国诗歌之流的尊荣,是一条影响世界的大江,滔滔不息,润泽千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