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易涵

昆明的雨是我对这座城市的第一印象。得益于汪老的文笔，联大的历史像春雨那样细腻、自在，缓缓流入我心间。那场大雨好似还在眼前，雨点打落在屋顶的声音淹没了一切，讲课声也被吞没其中。那时的陈岱孙先生也不恼，让学生们推开窗，用笔写下“静坐听雨”四字，在静默中听昆明的雨。所以这股对联大历史的喜爱就这样埋在心头，每每下雨我都会走到窗边，好像在滴答声里听到几十年前的书声。

汪老有这么一句话，“翠湖是昆明的眼睛”。联大的历史赋予翠湖以更深的含义，每次独自漫步于翠湖公园，总觉得能在某个鲜有人的角落看到汪老看蛇展的身影。在翠湖周边的咖啡馆里读书，是我平淡生活中最惬意的事，从翠湖吹来的风里时时“带有水浮莲的气味”，吹散心头的愁绪，吹走生活的疲惫。阅读《在西南联大》时，联大的学生们好像就在我眼前相约“泡茶馆”“逛书摊”，历史与现实在眼前交叠，于是每每行走于先生坡、文林街，现代咖啡馆好似还弥漫着旧茶馆的影子。“泡茶馆”是联大学生特有的语言，捧一本书，泡一碗茶，一天的时间就在茶馆里慢慢流淌，像茶的香气一样醇厚，越久越有味。记得第一次来到正义路时，好像看到了汪老书中所提的那家大茶馆，所有的柱子上都贴着一张醒目的字条：“莫谈国事”。一句话包含着天下大势，我好像身临其境，与身边的挚友低声谈论着今日报纸上的新消息，不时低头倾听周围人的交谈。在那样的时光里，只觉新青年的思想浪潮汹涌着，带着旧时的国家一步一步走向今天的灿烂。思绪拉回眼前，路边的餐馆簇坐着来自五湖四海的年轻人，听着他们用英语谈论着昆明的天气，那时旧茶馆的画面又逐渐浮现：“有时到了星期六，还开舞会，茶馆的门关了，从里面传出《蓝色的多瑙河》和《风流寡妇》舞曲，里面正在‘嘣嚓嚓’。”今日和平繁华的街头令我潸然，历史就这样带着我一步一步看到了今日的辉煌。那一刻我会放慢脚步，低头端详这片熟悉的土地。汪老是否也曾踏足于这片泥土呢？我总是问着，想着，又走到联大的记忆里去了。

昨天连绵的雨又让我想起汪老的文字了。昆明的雨季是使人动情的，浓绿的，前两天在文化巷避雨时，好像嗅到了缅桂花的香气，与泥土的气味混合着，似近似远地在身边。文化巷里的二手书店也是我最爱去的地方，听陌生人介绍自己的作品、听过路人谈论喜欢的文字、浏览老板写下的书摘，这是让我触摸历史最近也最舒适的时刻。大家的想法都紧紧围绕着文字、围绕着面前两人高的书架、围绕着鲜活跳动的思想，那一刻大家的影子与联大学生们的身影重合了，联大时期的青年人勇敢、自由，在思考和交谈中畅想着新中国的画面，终日以纸笔为生活，思想与时代碰撞着，在报纸里盼望着新一天的好消息。在那个时代里“学生接受了民主思想，呼吸到独立思考、学术自由的空气，使他们为学为人都比较开放，比较新鲜活泼。这是精神方面的东西，是抽象的，是一种气质，一种格调，难于确指，但是这种影响确实存在。如云如水，水流云在。”而我在那样的时间里看到西南联大的灯火阑珊，看到了学生们从北平走到西南的坎坷，在雨里听到历史深深的呼喊。“莲花池外少行人，野店苔痕一寸深。浊酒一杯天过午，木香花湿雨沉沉。”汪老想念昆明的雨，我亦如此。

四方食事，绵延至今。“我们这个民族，长期以来，生于忧患，已经很‘皮实’了，对于任何猝然而来的灾难，都用一种‘儒道互补’的精神对待之。”读到这段的时候不禁想起“跑警报”，看过联大历史的朋友都应该知道。所谓跑警报，即敌机隔三差五地飞过昆明上空，当警报响起时老师学生们带着黑板课本跑向大山的沟壑，继续在纷飞的泥土中上课。其间很有意思的是有人在路上边跑边买“叮叮糖”，也就是固体状的麦芽糖，买几小块边走边吃。那时的青年勇敢、无畏，再恶劣的环境也不会阻挠他们向前走。如今再遇到“叮叮糖”时，我总会停下脚步买两块含住，想象着汪老跑警报的日子。护国路、正义路，历史赋予它们名字，当时文人汇集的地方美食也最多，气锅鸡、白汤羊肉也传承至今。食事乃国家大事，时隔百年再品尝到这些美食时才更深刻地感受到文化一脉相承、环环相扣，我们应该带着这份历史慢慢向前走。

雨停了，视线也拉回眼前。漫步在文林街头，蓝花楹开得徐徐，历史的影子在街头蔓延。抬头看天空，阴云意味着即将到来的雨季，于是我在街边的咖啡店坐下，翻开《在西南联大》，听着雨声怀忆汪老在联大的七载云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