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汝珍
年少时的我,脑袋里总装着些奇奇怪怪的问题。
只要有充足的土壤,我思想的小花随时可以恣意生长,粲然绽放。
那会儿,我稚嫩的心湖蓄满虚荣,常常为自己的名字纠结。我不知道父亲为什么非得让我叫李汝珍这样土的名字,我多想立即换掉它。我若换名字,连姓氏都要换,我才不想跟父亲姓李呢,我要随母亲姓丁,而且必得叫丁菀璎。你看,丁菀璎这三个字组合在一起,要多美就有多美。
关于为什么要叫丁菀璎而不叫别的什么,并非无缘无故。我小名叫谷英。谷字有两个读音,即gǔ、yù,我取的是yù音。璎和英同音,但英字从结构上看,显然没璎字好看。菀有两个读音,那就是wǎn和yù,我取的是yù音。菀字不论读wǎn还是yù,都代表草木旺盛的样子。璎在新华字典里的解释是:像玉的美石。我多么希望我就是那样的女孩:活力四射又温润如玉。
那时,我也就读小学三四年级的样子,可我已经认得好多字。没办法,谁让父亲每次回来都要考我字呢,所以我早就养成了每日读字典的习惯,许多老师没教过的字我都会读而且知道意思。我盼着有机会让我与“李汝珍”彻底说再见。
而且,我惊奇地发现,读高中的大姐不知从何时起,作业本上的名字全换作李敏了。那就是说,大姐也不满意她的名字。为这个发现,我不知偷着乐了多久。假如大姐真把自己的名字换作李敏的话,我也就有希望叫丁菀璎了。要知道,大姐是父母最可心的孩子,长得好不说,还特别乖巧懂事,哪像二姐,聪明是聪明,可她隔三差五就惹母亲不开心,弄得我为她说情经常招来母亲一顿收拾。我猜,二姐就算不喜欢她的名字,也绝不敢轻举妄动。那么,大姐在这种时候就真是我们唯一的救命稻草了。然而上大学之后的大姐,作业本上再没出现过李敏两个字了。我的悲伤逆流成河。
我把丁菀璎三个字写在日记里,藏成秘密,不足为外人道也。
稍大一些,和父亲聊起我们几个的名字时,我鼓足勇气问,干吗读书那么多的一个人不帮我们起个洋气一点的名字。哪怕什么春兰、秋菊之类的也很好啊,为什么非得在中间加个“汝”。“汝”在古汉语里解释为“你”,没一点实际意义。父亲道,名字随便起,娃娃才好养。我就想,那不如叫猪妹、花猪、狗囡得了。那才土得地道呢!不过,那时我终于明白,我们姐妹三个怎么也不可能叫春兰,因为春兰是我二姨的小名,而更让我羡慕的是,母亲有一个秀丽的名字——采兰。
同样是父母的三女儿,凭什么外祖父把母亲的名字起得跟《诗经》里的女子似的,而我与她比却差了太多。眉头一皱,计上心来。我说,我们兄妹四人,何不两个随爹姓,两个随妈姓,这样才显得父母在家里有同样的地位。母亲说,那可使不得。
唉,母亲这关都过不了,父亲那里应该也没什么指望。
丁菀璎,纵是再动听,我也无福消受了。
20世纪90年代中期,在我教书的学校,几个年轻人办了校刊《鸢尾花》,我成了主要作者。第一篇文章快要发表时,编辑问我用不用笔名。我一冲动,就把“菀璎”写了上去。后来,细心的学生通过文章内容猜出是我,之后,取代“菀璎”的,是我用了20几年的“李汝珍”。
只是,偶尔想起丁菀璎这三个字,我的心会生出些许怅惘: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我,没有人知道,这是我多么想要的名字,这又是我永远不能要到的名字。
朋友中有几个读过一本名为《镜花缘》的小说,竟都固执地认为我父亲一定也看过这本书。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么回事,也无意打探我名字的来历。年岁渐长,那满腹的疑问、满怀的虚荣,早已荡然无存。
渐渐地,我的文章变成铅字的机会愈来愈多,偶尔,有认识的编辑问我用笔名还是真名,我会忽然想起,若干年前的我,曾经渴盼着换名字的情形,不禁哑然失笑:名字不过是一个代号,我愿意用真名,这是父亲给我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