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袁宏
有时候,人活着就是为了找一碗饭吃。
我出生在“幸福村”,过着并不幸福的童年。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国家经济困难,我们家还很穷。不是我的家乡不好,也不是我的父母不勤劳,而是生产资料不够丰富,连续遭遇自然灾害,粮食年年减产,农民分到的粮较少,在有的农户家仅够吃半年,在冬季或春季就开始闹饥荒。我家五口人,哥哥外出当兵,父亲是生产队的大劳力,母亲给生产队养牛,他们挣的工分多,分到的粮食也较多。照理已够供全家人食用,还能吃上白米饭。但记忆中,我家常常吃玉米稀饭、红苕饭。原因是祖上遗留下来的房屋窄小,一家五口挤在一个房间居住,小孩渐渐长大了,生活不方便。在当时特别困难的情况下,父母只能节衣缩食,筹集资金购买木料,修建了一栋三开间的木房。新房亮亮堂堂,住进去宽敞舒适。房子建好后,家中住房条件虽然改善,但生活却更艰难了。
在我家乡,每天只吃两顿饭,早饭在十点左右,晚饭在下午四五点钟。那年头我在一所完全小学读书。早上要去打一背猪草或弄一捆柴回家,吃完早饭,才背起书包去上学。若时间来不及,我就揣几个烧红苕边吃边跑,或抓起几团冷饭,边走边嚼。冷饭吃下肚有些灼心,很想喝水,到了学校就对准水龙头,猛喝几口,然后跑进教室。如遇下雨,父母不用到坡上劳动,我也不用去砍柴打猪草,就能吃到一顿热饭。热饭有时是糙米饭,即一点大米倒水煮沸后,和上几碗苞谷面,这样煮出来的饭虽然凝结成团,但口感不好,我却仍然爱吃,因为比起红苕饭强多了。红苕饭的煮法是往鼎罐舀进大量水,将一小盅米倒入罐中,然后将红苕洗净切成坨状放入罐里,用大火煎煮。火功不到,技术不好,红苕饭就会很稀,很难吃。开饭时,我用瓢撩开红苕,直插底部将米饭舀起,吃完饭挎起书包就开跑,父母假装没看见,端着一碗红苕慢慢吞咽。后来父母常念起这桩旧事,我感到脸红愧疚,难以言说。
我渴望吃上一碗白米饭。父亲见我挑食不爱吃苞谷面煮的稀饭,不爱吃红苕饭,就常常对我说,要吃白米饭就好好读书,将来像光伟叔、树常叔那样去工作,吃公家饭。光伟叔当过乡长、书记,树常叔官更大,在区公所工作,他俩都是我儿时的偶像。每次回家,他们穿着皮鞋、挎着皮包、提着收音机,让人羡慕。叫人欢喜的是递给我的水果糖,那甜蜜蜜的味道,沁透了我心,含在嘴里,舍不得嚼,让它慢慢溶化,吃完了就用舌头去舔糖纸,舍不得丢掉。父亲的激励像一粒种子,播种在我幼小的心田。
我吃上一顿白米饭的机会来了。土地下放到农户,邻居先明哥家的稻子最早成熟。开镰时,我自告奋勇请求去帮忙割稻谷。一想到能吃到白米饭,干活就特别卖劲,埋着头、弯着腰不停地割,只听见扑扑的割稻声。阳光照着金色的田野,照在割稻人身上,那一把把倒伏在田里的稻谷,似燃烧的火把,让人感到温暖明亮。身后打谷人的吆喝声、机器的轰鸣声,交织成一支嘹亮的山歌,回荡在丰收的土地。主人见稻谷丰收,也喜悦大方,请人在家推豆腐、打烧酒、煮大米饭,仿佛在办喜事,只为庆祝稻谷丰收。开饭时,我异常珍惜地端着饭碗,把白米饭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慢慢吞咽,品尝香甜滋味。
后来,偶尔吃一顿白米饭不算难了,但要顿顿吃上白米饭,在当时还是困难的。不久,我进入一所民办中学读书,教室设在一座破庙里,只有两个班。学校没有食堂,只能背着柴米油盐上学。为了支持我读书,父亲与母亲商议,让我每周背两斤大米和3斤苞谷面到学校住读,菜就是红苕、洋芋、四季豆、白菜、酸菜、老南瓜之类。按理说这样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应该知足。但其他同学顿顿吃白米饭,他们用异样的目光看着我,我总觉得做错了什么事,抬不起头。周末回家,偶尔抱怨父母两句,嚷嚷着要背大米到学校煮,渴望顿顿吃上白米饭。父母总是叹着气,内疚地看着我。临走时,悄悄给我多添上一点米。
第一次中考我名落孙山。为实现吃白米饭的心愿,我请求父母支持我复读初三。终于考上了酉阳师范学校。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我从学校回到家,仅仅两个小时,走了四十多里山路,仿佛在飞。我跃出龙门,可以顿顿吃上白米饭了!母亲见我给她争了气,叫父亲和妹妹将家中存放的稻谷和玉米背到集市上卖,换钱来给我买了一块手表、一件花格子衬衣,将我打扮一番,由父亲送我上学。离开家乡那天,母亲起得特别早,给我煮了一顿白米饭,炒了一碗腊肉,看着我吃下去,脸上堆满了笑容。
我师范毕业回家,母亲说现在的政策很好,又遇到风调雨顺,家家户户粮食都堆满了仓。有的人家还养了十几头猪,苞谷不够喂,就用稻米和黄豆喂,猪都吃上大米了。听到这个消息,我感到十分震惊!
后来我当上警察,调到了县公安局。不仅吃到了白米饭,还穿上了公家衣。有一天,父亲打来电话,叮嘱我:“这日子来之不易,要惜福,把手中的饭碗端牢!”我噙着热泪,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父亲去世多年,他的话言犹在耳。一碗白米饭喂养了我一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