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秀田

母亲喜欢看戏。

小时候，秋收忙完，麦子种下，村里就会派人去请一个戏班子来热闹几天。母亲总会早早准备好她的小本子，本子里记录了她看过的所有的戏。她还会一边看小本子，一边下定决心似的自言自语：这一回，我一定要看全套的！

母亲所说的全套，不过是三个下午加三个晚上，但她从来没能从头看到尾过，因为活儿是永远干不完的。地里忙完了，还有家里的。“总不能为了看戏，让玉米烂在地里吧？”“总不能让你明天穿脏衣服去上学吧？”当我用刚学会的成语“叶公好龙”嘲笑她时，她也会小声辩驳。

等到觉得自己终于可以有闲暇坐到戏园子里看戏的时候，母亲会像走亲戚一样换上她平日里舍不得穿的衣服，也会给我洗脸梳头收拾干净。而我往往是看不了几眼戏，就开始惦记那个卖糖糕的小摊子，或者和其他小孩子一起偷偷潜到戏台子幕布后面看演员化妆。

我是真不喜欢看戏，一句话咿咿呀呀唱好久不说，那些演员回到后台，竟然和我们一样，也喝水也吃饭……所以，每次吃饱了玩够了，回到母亲身边，我就已经很不耐烦了，总催着她快点回家。虽然母亲来的时候觉得自己这一回肯定能看完全场，但最终还是拗不过我，只好极不情愿地拿起凳子和我一起回去，走出戏园子的时候还会扭头看几眼。因为村子小，看戏的机会本来就极少，所以，她的小本子虽然记了很多年，但也还是只有前面寥寥的几页。

后来，母亲年岁大了不需要像以前那样忙碌了，有闲暇了，村子里却也不再演戏，戏台子也快塌了。

“你在家看电视也一样的。”我总是这样对母亲说，但是当她真的看戏曲频道时，我却又调到了别的台，“先让我看，等我不在家的时候你再看。”这时候，母亲也只是笑笑，不管我长多大，在她眼里还是那个在戏园子里吃完糖糕就吵着要回家的赖小孩。

“我啥时能去看场真的戏？”母亲突然说。

“啥叫真的戏？哦，好，我记着。”

虽然说我真的没忘，但等我真的买了两张戏票，把她带到剧院看戏已是又过了几年之后的事情。我更是很久以后才知道，去城里剧院看场戏，竟成了最值得母亲骄傲的事情，她在村里跟邻居们说了很久很久。

“你娘说，人家那戏……”“你娘说，剧院有空调，一点也不热……”

听着周围的人争先恐后地给我转述母亲当年是如何向她们炫耀的，我想到的却是那个靠在母亲肩上呼呼大睡的我。

真实的情况是我那时事业受创，万念俱灰的时候想到母亲还有一个未了的心愿，就随便买了两张戏票。没想到的是，已经很多天睡不着的我，在剧院嘈杂的声音中竟然前所未有地安静地睡了个好觉。

那天从剧院回家后，我倍感轻松。接下来，我重振旗鼓，逐渐走出了低谷。

“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睡一觉，没准儿就有招了。”我仿佛又听见母亲在我耳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