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刚
南山是王宝华的笔名。当年,他家距离我家只隔着两户人家。2007年,我和他,两个在滇南晃桥河边长大的孩子,同时成为云南省作家协会会员,百十户人家的瓦房村有两位被官方承认的作家,一时成为一条新闻。
近年来,随着我们这个滇南小城弥勒飞快变俏,我们村和城郊几个村落,就像在一件华丽的时装上,打了一个个让人触目惊心的“补丁”。地产商的目光瞄准了我们村。不到三年的时间,八幢三十五层的楼房,在我们瓦房村近百亩土地上,拔地而起。通过土地置换,我们村家家分到了面积不等的楼房,近千人住了进去。
一天,我们几个文友在一起聚餐,吃喝间,南山说起他家养着一头奶牛。那时我们一家已经在老西山脚下的县城边购置了一套小区房,住进去近三年,回村的时候不多。但我相信,和我一样,南山也养不起奶牛,一问,果然,奶牛是他家养的一条狗。后来,南山在一篇散文中写道:
奶牛是我家狗狗的第五代,说起它的第一代、第二代、第三代、第四代,我一直沿用花花这个名字,不仅它们的毛发是花白的,就连鼻子上的暗痣,也呈一朵梅花印记。到了奶牛这一代,毛发变成了真正的黑白地图,因此它刚出生,女儿就给它起了个响亮的名字“奶牛”。
童年,我和南山没少在一起玩泥巴,但长成少年后,为了生存,各奔前程,都历尽风霜,对彼此的家事就所知甚少。但想来他家养“花花”三代,和别人家的狗大致相同,生活清贫,日子平淡,但到了第四代“花花”,狗和它主人的命运开始峰回路转:
那晚大概十点钟,我还没有回到家,在刚转进家门的巷子就听见“呯”的一声,隐约看到有东西从我家掉下来,当我借着昏暗的路灯看清楚的时候,花花七窍流血,已经奄奄一息了。我知道花花为什么选择这样一条不归路,它是要随我父亲而去。我父亲去世后一个月,花花走遍了他生前每一个常去的地方。那时候奶牛还在它的肚中,它就一直坚强地又活了三个月,直到奶牛顺利地来到世上……
南山的父亲是大队煤窑的领导之一,个儿不高,但神气十足,正直却又孤傲,抬着头走路。只有跟他相熟的人,才知道他是那种外冷内热的人。后来,大队煤窑散伙,这个脸色苍白的男人,从地下回到大地之上,和妻子一起躬耕晃桥河边的几块田地。多年的积劳成疾,让他最终患上癌症和脑萎缩,这个面对生活从来没有发出过一声叹息的硬汉,常常被病魔折磨得在地上打滚,或像当年在煤窑里一样,一丝不挂漫无目的地走啊走,谁跟他打招呼他连看都不看一眼,第四代“花花”不紧不慢地跟着他的脚后跟。
南山的母亲,我敬重的大婶,高出丈夫一个头,干活像男人一样风风火火,在生产队的日月,我那体弱多病的母亲一再得到她那双大手的相帮。晚年,她患了严重的眼疾,我有时从我居住的小区回村时看到,她高一脚低一脚地走在村中的大街小巷,赶紧上前打招呼,她一听立即亲热地叫出老邻居儿子的小名,让我一下回到小时候。南山的母亲病逝后,一天二十四小时和南山父亲形影相吊的,就是王家养的第四代狗:“花花”。“花花”把刚落生的女儿“奶牛”托付给南山,带着刚刚生育完的一身血水,从主人家的三楼一跃而下。
1988年,南山像当年迈入文坛一样,甚至不屑于抖尽身上的泥土,便一头扎进风高浪急的商海,从最初的打字复印做起,几年后,在当地成立了第一家以电脑经营为主的有限责任公司。当然,他没有忘记写作,先后出版了《大地恩情》等十一部书籍,这些书都撰写着真实的人间与生活。
南山的公司就开在离我们村只隔着一条大道的菜市场一侧。我常到菜市场买菜或吃早点,在一个卖烤肉烤鸭的摊点,不时会碰到南山家的“奶牛”,摊主跟我有过多次的买卖,我一打听,原来有人买了烤鸭不要鸭屁股,邻居“奶牛”闲逛到那里,他便随手丢给它,此后,烤肉架下成了奶牛最爱去的地方。和主人一起,现在奶牛也住在十八楼,据说它很讲究卫生,从不在家里大小便,晚上就睡在主人的床下。主人一出门,它就跟在身后。我有时在电梯里看到它,一只狗像一头绵羊一样温柔。
南山的“有限责任公司”早已关门大吉多年。如今,年过半百、头发花白的诗人身体患有严重的疾病,他通过每天不少于跑二十公里的锻炼,加上五花八门的中西药物维持,虽然享受到了村里每月发的养老金,但为了贴补家用,他先是应聘到城区一家单位,用写诗的笔写材料,一年后被辞,现在成了城边一家农贸市场自动洗碗流水线上的操作工。
如今,我和南山还在坚持读书写作。我们多次共勉:活着就要让生命因挚爱而丰富多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