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国凡
念大学的女儿打来电话嘱托我,帮忙把她那双白色帆布鞋拿去补补,她还要穿。鞋子脱胶,鞋帮处还有点破损,搬家时本想丢弃,女儿不让,说先放着吧。毕竟穿了好几年,都生出感情来了。我颇为理解。
周末得空,我带上那双鞋子,骑着电瓶车,专往小城的小街陋巷跑。我知道,这儿可不是家乡的小镇,小镇的鞋摊摆在哪里,闭眼都能找到。说实话,小城里能否找到补鞋摊,我心里完全没底。如今的人啊,鞋旧了破了,直接丢弃,买双新的,省事,谁会在乎多花那点钱?记忆里,自己怕是十多年没补过鞋了吧。
运气不错,路口街角有个补鞋摊,水泥地上摆着补鞋机,铁脚、钉拐、鸭嘴锤、胡桃钳等工具整齐地摆放在敞口木箱里,唯独不见师傅。左右张望间,发现斑驳的墙壁上贴着一张厚皮纸,上面有黑色记号笔写的一句话:摊是常年摊,人非定时人,有鞋先放下,适时再来取。倒是有趣,一看时间,午后12点半,师傅怕是回家吃饭了吧?我闲着无事,再等等呗,于是就坐在小马扎上刷手机。一刻钟后,师傅仍没来,我再看看那四句话,嘴角一扬,心里一乐,就把鞋子放下了,回家。
我不由得想起了家乡小镇的补鞋师傅们。
以往人们日子过得紧巴巴,鞋子破损了,自然是舍不得扔掉的,首先想到的就是补鞋师傅,还得趁早,特别是赶市集的日子,不早点去,恐怕还轮不到。小镇的补鞋师傅不止一个,倒也懂得规模化,几个摊子在小镇某处一字儿排开,此处必定交通便利,商铺云集,车水马龙。
咣当咣当,补鞋机开始转动,噗嗤噗嗤的穿针引线声,嘭嘭嘭的锤子敲打声,不绝于耳。不一会儿,脱胶、断线、断帮、破洞等各式问题全部解决,布鞋、凉鞋、解放鞋、旅游鞋等各种鞋子完好如初,男人女人、年轻的年老的,顾客们拿着“新”鞋子,个个笑逐颜开,满意而归。
终于忙完了,师傅们或继续坐着,悠闲地抽根廉价烟,或站起,捶捶酸胀的腰腿,抑或迈开步子,在近处溜达一下,权当奖赏自己。补鞋师傅们的性格自然大相径庭,有开朗外向的,也有内向沉默的。熟识了,顾客可以自主选择适合自己的师傅——技术不用担心,都是老师傅了,成竹在胸——爱说笑的,就选开朗的师傅,性格相仿的人处在一处,语言碰撞,定会妙语连珠,气氛活跃。
内向不爱说话的顾客,你就选那个不苟言笑的师傅吧,一个默默地工作,一个默默地看着,也算是无声胜有声了。那情景倒真是有趣,有的摊子谈笑风生,有的则默然无语,倒也两不相干,互不干扰。可你要是看师傅们的脸庞,清一色上了年纪,清一色的古铜色,那是常年日晒风吹、饱经沧桑的写照。
他们的技艺有人传承吗?有次我问起。“以后怕是没有我们的活计了。现在,百姓的日子越来越好,谁还会穿补过的鞋子呢。”说话的师傅一脸忧郁。“干半辈子了,真舍不得这些老伙计哦。”有师傅如是说,眼眶湿湿的。“怕啥,车到山前自有路。”也有师傅这样接话,内心却未必笃定吧。时代的车轮滚滚向前,捎上新事物,势必也会丢弃一些旧的。恰如人生旅途,哪会一路鲜花。
不知待会要见面的补鞋师傅是个啥样子,我满怀期待。
赶回补鞋摊时,已是下午四点,居然仍不见人。再一看,鞋子已补好,不再脱胶,鞋帮破损处毫无破绽,粗看俨然一双新鞋。超高的技艺哦,我不禁为他竖起了大拇指,虽然他看不见。可是,补鞋费多少呢?怎么给他呢?周遭就这一个孤零零的摊子,问人不着。左顾右盼间,发现墙上那厚皮纸下边贴着一个付款二维码,下面又有一张纸,按破损的数目和大小,明码标价,收取2元、4元、6元不等的费用,真挺便宜的。
我想,如今补鞋生意冷清,真没必要一天到晚守着摊子,补鞋之余,完全可以做点别的赚钱之事,或者哪怕是躺在家里的竹椅上,闭目养神也行。如今百姓日子过得滋润,不必担心鞋子被偷,人心向善,也不会有不付钱就拿鞋走的人。这么一想,又不由得赞美起这么美好的时代来。
我拿出手机,扫了10元,备注里写道:感谢您,未曾谋面的老师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