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志坚
回家后,我发现儿子孤独地坐在沙发上玩着小恐龙,小嘴噘得老高。旁边的父亲则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口中念念有词,似乎在模仿电视中的对话,脸部肌肉的动作与平时大相径庭。
我放下包,走过去问儿子:“怎么一个人玩?”儿子看着爷爷,带着委屈说:“爷爷不喜欢我了,我只能自己玩。”我笑着轻抚儿子的小脑袋:“不会的,你看爷爷为了你从乡下赶来,每天接送你,陪你玩,给你讲故事,这难道不是爱吗?”儿子低头玩着恐龙,低声说:“但路上我和爷爷说话,他都不搭理我,回答都是‘好’‘嗯’‘啊’,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我疑惑地看着年迈的父亲。父亲转过头,有些尴尬地笑了一下,关掉电视,努力发出两个字:“没——事!”这两个字的普通话发音不太标准,儿子听后发出“咯咯咯”的笑声,父亲的脸一下红了。
“爸,你怎么突然说普通话了?”我有些意外。记得妻子曾让父亲在孩子面前说普通话,父亲还反驳:“我讲了几十年的土话,也没影响谁。现在却影响孙子了?”但眼前……
“今天接孩子时,老师说了,要我们教孩子说普通话。我只能讲土话,所以以后我就少和孩子说话,你们教吧。”父亲吃力地站起来,背着手,弓着腰进了卧室。
我突然明白,父亲刚才跟着电视上念念有词,竟是在学普通话。
接下来的日子,父亲接孩子回家后依旧沉默寡言,孩子甚至不愿让爷爷接了。但无奈的是,我们夫妻都要工作,只能继续让父亲劳累。在家里,只要孩子在,父亲就躲进卧室,似乎在倾听什么,不和孩子交流。
一天我下班早些,经过广场,这里人烟稀少,几个老人凑在一起晒太阳。远处,两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用河西口音聊天,声音洪亮,活力四射。走近看时,发现其中一个身影是父亲,他看起来既熟悉又陌生。在这里,父亲找到了“知音”,可以放心地用自己多年的乡音与人交流。我心中涌起一丝委屈。
我没有打扰父亲,悄悄离开。回到家,我打电话给妻子,告诉她我在广场上看到父亲的事。妻子沉默了一会儿,决定晚上请几个老乡来吃饭。
晚上,老乡们来了,菜肴摆上桌,我拉父亲出来和他们聊天。父亲有些难为情:“我说不好普通话,怕说错话,让你丢脸,还是别让我参与了。”我说:“爸,今天都是老乡,咱们就用土话。”
父亲看了看厨房,妻子也笑着说:“爸,没关系,今天就在家里说老家话。”儿子写完作业后也跑出来,抱着小恐龙,兴奋地说今晚可以听爷爷讲故事了。
那晚,父亲兴奋得像个孩子,用土话不断逗大家笑,客厅里充满笑声。父亲大声与老乡们干杯,最后喝得酩酊大醉。
我从没见父亲这样醉过,这是他来我家后第一次喝酒。醉酒的父亲嘴里不断冒出土话,听起来无比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