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姚明祥
要过年了,我去姨母家背腊肉。
腊肉这年货,以前都是老家父母杀了年猪,腌制熏好,我们白吃白拿,不操任何心。没了父母,没了现成的,只好自己制作。筹这备那,麻烦得很。单是这熏烤,在不能烧柴火的县城里就没法搞。远郊的公路边,有人挂牌收费,代熏腊肉。我迟疑了一下,没有停留,直接提去山寨请桂姨母代劳。
桂姨母与母亲同堂,当年由母亲介绍来我们龙池铺。岁月如梭,转眼白发。儿孙迁居新楼房,老两口仍住旧木屋。堂屋担两头,一边是睡房,一边是伙房,又叫火铺屋。这火铺屋里,打弯灶、墩水缸、立碗柜、安火铺。火铺上,整个冬季,终日烟火不熄,烤火取暖,煮饭吃饭,都在这上面进行,是熏炕传统腊肉的理想场所。木梁上对着火心垂吊一只炕架子,黢黑如漆,平时炕着一时烧不燃的生柴、用不完的辣椒,十冬腊月炕腊肉,就算派上了大用场。
桂姨母说,炕腊肉一定要用柏香丫,慢慢熏黄炕透,吃起来才香。她还说,像马路边那种快速熏腊肉,围着大铁桶,焐着稻谷草,燃起旧轮胎,不出半天腊肉就熏得像炭头子:“吃得吗?那是糊弄城里人的。”我说正因为这样,才来麻烦她老人家。
老人家见我买的猪肉已冷硬,上不了盐,就燃把稻草,加热大锅,炒热食盐与花椒面。放进肉去,翻来覆去,裹椒抹盐,把块块红白肉,染成只只麻斑鸠。用红色包装绳打结挽扣。抓出锅时,像给婴儿洗澡,夸张地啪啪几下。待拍紧盐末花椒面,才提去大木盆里,翻起自己先前放的猪肉,把我的埋在底层下面,咬盐麻味,一道腌制。几天后,才上炕烟熏火烘。
桂姨母洗着手说:“记到哈!各人有好多坨,都用红绳绳打得有记号。”
我笑了:“姨孃,您太小心啦!”
桂姨母说,不小心行吗?这年月虽不差那坨腊肉吃,但总要防那些脚寒手贱的人,撬窗勾取,顺手牵羊;还要防那些讨厌的山老鼠,一晚在楼板上跳得叮咚响,稍不注意,就把腊肉啃得像瓢;炕到后期,更要加倍小心,怕烤出的油滴下火心燃起来……自从把肉挂起来炕,每晚都是大爷在火铺上睡,守着哩!
原来,我们只知腊肉吃起来回香、嚼起来入味,哪知熏制过程是如此繁琐与辛劳?真是大米好吃田难办,腊肉好吃肉难炕!
熏好后,担心时间久了出现意外损失,桂姨母直催我去背回。这不,这天我趁着天色好,带了礼物赶去桂姨母家。
她家炕架上悬挂着我的焦黄腊肉。我偏头扭腰,举手去取,却被她一把推开:“扬尘火炕的,莫把衣服弄脏了!”只见她驼着背,撸着袖,站上火铺,闭上双眼,踮起两脚,高举手臂,把竹鞭一样的手指,向上摸索着爬去。触到腊肉底部,张开枯指抓住,往上推动,希图盲中脱扣,托取下来,然而绳套仍拉着上面的挂钩。高度不够,腊肉不能自离,却又相距不远。她便再次踮起脚尖,使劲抬胸提腰,把弯弓背脊费力地拉伸一点点。我仿佛听见那关节“喀嚓”的绷直声,令人心惊……
炕上取肉,我本是举手之劳,她却偏不让我动手,非要这般费力,叫一旁的我受宠又难受。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一坨坨黑里透黄的腊肉。我勾腰去地上捡拾。她又两步颠拢来,用肩膀撞开我:“走开!莫把手弄脏了,我来!”
一坨又一坨,捡起又扔下,像摔柴疙瘩。翻来覆去,直到把腊肉上的烟尘黑灰抖落干净,才竖插横搁,塞进编织袋。两手抓住袋口,用力提起又放下。如此反复几次,袋里的老腊肉终于重叠实在。束牢捆紧,收拾利落。
这才收拾她自己。跺脚抖身,拍尘扫灰。一头银发,染得斑驳,似松枝间漏下的残月星光,在那里不停地闪亮。
一切都不让我沾手,恍若远去的母亲又回到身旁。沉浸在这浓浓的腊香情里,我一时竟忘了离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