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农建强
1988年的夏天,漫长且煎熬,炽热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烘烤着大地,仿佛要将世间万物的活力都蒸发殆尽。知了在枝头声嘶力竭地鸣叫,似在拼命撕扯着这燥热的空气。
我攥着中考成绩单,独自闷坐在狭小的卧室里,望着窗外发呆。额头、脖子渗出汗水,慢慢往下流,最后消失在衣衫里。浸汗的衣衫紧贴着肌肤却有点冰凉,冰凉得让人发颤。这是我复读一年后的第二次中考失利。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大哥坐在门口的长凳上吸着烟,烟头的火星明明灭灭。“阿二,跟我下田踩秧咯。”他戴个草帽,拿着一根木棍出门了。八月的稻田,稻浪在微风中起伏,热浪一阵阵扑面而来,简直让人无法睁开眼。当我把想去足荣中学复读一年的念头说出口时,大哥停下了脚步,定定地立在稻田中央,宛如一个稻草人。汗珠顺着他晒得黝黑的脸颊滚落,融入了稻田里。
三天后,大哥从足荣中学回来,裤脚还沾着赶路时的红泥。“成了。”他掏出皱巴巴的报名单,指节粗大的手在“复读费”三个字上停留片刻。那天夜里,我彻夜难眠,泪水偷偷地浸透了枕巾。
新学期我在床头偷偷接了一个灯泡,用个纸盒装起来,只开一个洞,便于晚上宿舍熄灯后我还能看书,真有点凿壁借光的感觉。我总觉得每天的学习时间不够用。
这学期,让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英语老师黄先生,他个子不高,有点驼背,说话声音很温柔,看起来没有一点脾气的样子。但他讲的课通俗易懂,让人容易记住。他可是个经验丰富的毕业班老师。自从听他的课之后,我的英语成绩火速提高。期中考试发榜那天,我的名字赫然排在红榜第二位,其中英语成绩更是独占鳌头,内心的喜悦简直无法言表。身后传来同学们低低的惊叹声,那声音就像微风吹过稻田时发出的沙沙声,在我耳边轻轻回荡,让我更加坚定了努力学习的决心。
次年盛夏,当我以超出中专线32分的成绩站在教育局斑驳的绿漆木门前时,命运却跟我开了一个残酷的玩笑。志愿表上“畜牧水产”四个陌生的钢笔字,如同一根尖锐的针,直直地刺进我的眼睛,让我心疼不已。工作人员那敷衍的应答声,与窗外聒噪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对我梦想的无情嘲笑。我心中有一股火,却不知往哪儿发泄,便转身冲出大院,脚下的凉鞋带起细小的尘埃。
我走到教育局隔壁的德保中学门口,通过门卫找到了郑校长,他正伏在办公桌上抄写着什么。当我站在办公室门口时,郑校长看见我瘦瘦高高的样子有点惊讶,然后询问我来意。我毫不犹豫地脱口而出:“我要读高中,我想考大学。”他示意我坐下慢慢说。我坐下后,才认真看了他的相貌。一张国字脸上有着黑压压的一片胡须,然而慈祥的眼神让他看起来没那么严厉。他把纸和笔放到我面前,让我把基本情况写给他。他只看了我的分数,便抬头看着我,和我闲聊起来。聊我的家乡,聊我的家庭情况,聊我的学习和梦想。然后他说:“我记住你了。有志气,好样的!回家等待,一个星期之内通知书到家。”我第一次听到这么有磁性而又温暖的话语,心中充满着无限的希望和力量。我回到镇上叔叔家里,第三天便收到德保中学的录取通知书。
高中开学后不久,虽然也收到了广西农校的录取通知书,家里也问我是否去读农校,但我还是坚定我的选择。后来我在校园内偶尔遇见郑校长,他都会叫住我,询问学习情况。高中三年,他一直在关注我。他就是我身后的灯塔,照亮我前行的路,鼓励我勇往直前。
三年高中,我没有辜负家人,没有辜负郑校长,更没有辜负自己及自己的梦想。虽然与心仪的大学失之交臂,但当我站在省城民族学院的报到处,看见玻璃窗映出自己挺拔的身影时,我忽然明白:人生的转折并非某个瞬间的顿悟,而是无数个夏日里,那些被汗水浸透的坚持与选择。这些抉择,如同点点星光,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让我一步步实现了大学梦想,后来也让我谋取了一份理想的工作。
如今,身披藏蓝警服的我,站在祖国最前沿的阵地。人来人往中,他们不会知道,三十年前有个少年如何在凿壁借光中苦读,不会看见他面对被篡改的志愿表时攥紧又松开的拳头。但每当晚风送来办公区里桂花的芬芳,我总会想起那个改变命运的夏天——那些炽热的渴望,那些沉默的成全,最终都化作照亮他人的星光。
在这条人生的道路上,我会带着曾经的坚持与勇气,继续前行,将这份温暖与力量传递下去,让更多的人找到属于自己的星光之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