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木金
母亲的瓷枕头不仅是枕头,还是存钱罐。母亲常说:“花钱要忍,存钱要狠,这样才能过好日子。”
我读中学时,母亲时常头疼,睡眠不好。在外地工作的二姑给母亲买了一个瓷娃娃枕头,说它清凉活血,可以缓解颈椎问题,改善睡眠质量。瓷枕长约一尺,高约六寸,一个红唇黑发的胖娃娃作卧伏状,通体青白。这个瓷枕的精妙之处在于既可当枕头,又可作存钱罐。瓷娃娃枕头腹中空空,可从娃娃大张的嘴巴里投入钱币,娃娃肚脐处有一塞子,拔掉可取钱。母亲很喜欢这个瓷娃娃枕头,说娃娃长得喜庆,枕着睡觉香甜。自从用了瓷枕后,母亲果然不再头疼,睡觉也安稳了。
那时候,父亲辛苦种植大蒜、辣椒卖钱,母亲办了家庭养鸡场,每年会养三五百只产蛋鸡,家里的光景越来越好。父母都是文盲,去信用社存钱嫌麻烦,就把钱藏在家里。母亲时常把一张张百元大钞塞进瓷枕的娃娃嘴里,这是她一天中最开心的事情。
那年,我考上西北大学要去学校报到。母亲把瓷枕头里的钱全都取出来,有整有零,在炕头倒了一大堆。我和母亲数了半天,竟然有近两万元。我把钱带去学校存起来,大学毕业时,那笔钱还有剩余。
我参加工作后,家里不再缺钱。我劝父母不要再辛苦种地养鸡,可他们不愿意停歇下来,说农民出力流汗劳作一辈子身体才好,人一旦懒下来,怕是身体就要垮了。工作几年后,我要在省城买房,向亲友四处借钱。母亲知道后,抱着她的瓷枕头来省城看我。我很奇怪,来就来吧,怎么还抱着瓷枕头大老远来,不嫌累得慌?母亲笑笑,取掉瓷娃娃肚脐上的塞子,把里面的钱倒在床上,铺了大半床。天呀!我清点后发现,足足有五万多元!我忍不住鼻子一阵阵发酸,这么多钱,不知道是父母流了多少血汗换来的。
父亲去世后,母亲一个人在乡下生活很凄苦。我把她接来省城一起生活。母亲还是一定要枕着她的瓷枕头才能安睡。平日里,我和几个外甥女常会给母亲零花钱,却不见她花钱。母亲总会偷偷地把钱塞进瓷枕里。我好几次阻拦母亲,劝她有钱就花,别攒着。母亲笑笑说,现在日子好过了,天天像过年,好吃好穿的,没有花钱的地方。我劝说不了母亲,只好由她去。
后来,母亲不幸患病去世。在整理遗物时,大姐抱着母亲的瓷枕头,觉得很沉,想着里面应该有不少钱,就把钱取出来,一清点,有三万多元。我们姐弟五人没有喜悦,也没有兴奋,都忍不住流下眼泪。父母为了养活五个子女,一生都在庄稼地里流血流汗。母亲晚年不舍得花一分钱,连自己的安葬费都积攒起来,就是为了不拖累子女。
唐朝诗人孟郊在《游子吟》里云:“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是啊!母爱何其伟大,子女怎能报答母爱于万一呢?母亲入殓时,我把那个用了三十多年的瓷枕头放在母亲头下。瓷枕头带走了母亲对我的慈爱,留下了我对母亲深深的愧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