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北雁
尽管过去了很多年,我至今还记得2007年初秋,那个炙热无比的下午。一场来势汹汹的雨,洗得天空洁净异常。没有粉尘的遮挡,炙热的阳光如同蚊虫一般,在我脖子上、手臂上和裸露的肩膀上,叮咬出一层细密的红痱子。额头上,汗水如同山洪泛滥一般肆虐横流,接着便好似涂满全身的糨糊,使我的脚步渐渐变得艰难和沉重起来。
我扛着重重一捆新书,那是我在两个月前刚出版的长篇小说《云横点苍剑气寒》,也是我人生的第一本书。在大理古城的亚星饭店门口下了班车,我把书往背上一抡,便迈开大步沿着宽阔的水泥路往苍山方向走去。我的目标很明确,那便是大约两公里以外的大理财校。七年前,我还是那里的一名中专生,三年求学生涯,那里有我最纯真的青春年华、最亲密的同学以及我最为尊敬的师长。
然而,我此行的目的却并不光彩。母校培养了我,我没给母校作过任何贡献,更没赢得任何荣誉,但此行我却是来母校卖书的。是的,不是送,而是卖。坚硬的水泥坡路似乎没有尽头,在烈日下面还反射出耀眼的白光,沉沉的六十多本书压在肩上,让人只觉得一阵头昏目眩。一种难言的羞耻感,如同海边的浪花连绵不断袭来,让我直想丢下书便转身逃离。
但很快,意识战胜了冲动。脚下的路是我自己选择的,这才走出了多远?学校位于苍山脚下,是刚建成不久的新校区,在那时差不多就是真正的旷野荒郊,刚下车时还可以打个车,可到了学府路中段,就是想打都打不到了。我只能把书从左肩换到右肩,在树荫下面稍稍歇一下脚,又顶着一轮烈日继续前行。
当了六年多的乡村教师,我几乎还像刚出校门那样两手空空。好不容易写了本书出来,出书的钱却是向银行贷的款。后来,还是我那刚进门不久的媳妇用自己的钱给我补的缺。可我这样一个籍籍无名的写作者,即便出了书也是白搭,卖书更是千难万难的事,摆不进书店,也吸引不了任何人的眼球。于是那时候,我居然可耻地打起了母校的主意。在经历连续几个晚上的失眠后,我终于在暑假里的一天,鼓起勇气拨通了老校长的电话,刚听他那里说出一个“喂”字,我便赶紧向他报告:“校长您好,我是2000年旅游一班的毕业生……”
话音一落,我便如鲠在喉,好似陷身于茫茫沙海,可以一口气喝光洱海的水。话语磕磕绊绊,一颗心却早已跳得如同擂鼓,我赶紧找个凳子坐下来,同时用另一只手抚住心口,担心我的心若是突然一下子从嘴巴里蹦出来,我得赶紧把它一把接住。我不知是否把话说明白,却听老校长在电话那边开了口:“一个中专生,走出校门后没有浪费光阴,当了几年乡村教师,还写出一本书来,按说也是咱们学校的骄傲。虽然咱们经费的确有些困难,但几十本书,还是买得起的,放在图书馆,或是作为文学社的辅助读物,也是对学弟学妹们的一种激励啊!待新学年开学了,你给我们送五六十本来吧!”
就这样,我终于在毕业多年后第一次回到了母校。半个小时后,我卸下肩上的那重重一捆书,在图书馆大厅和老校长见了面,急着开会的他没有像电话里那样语重心长,给我签了发票便匆匆离去。当我到财务室领到1500元的书款时,如释重负的我再也忍不住了,顿时泪水如注。我那充满温馨的求学时光,是在离此15公里以外下关西洱河畔的老校区度过的,校园里的假山、喷泉、花草树木、红砖楼宿舍,还有校门口的洱海波光粼粼,师长的教诲温润如雨,同窗学友的情谊厚如坚铁,都深深地刻印在我的记忆里。可如今,昔日的校园已换成了两幢高大的商住楼,不论我如何寻觅,都感觉自己的回忆全是谎言。
我深知,“大学,非大厦,大师也”。作为一个世纪末的中专生,我时常感念并引以为豪的,就是我那些可亲可敬的师长。见到了校长,见到了老师,我便感觉自己如同一个流浪的孩子,在艰辛的跋涉之后终于回到了家。于是我常常这样想,财校在哪里?
事实上它就深埋在我的记忆里,存留在广大教职工与时俱进、务实开拓的精神里,而与往日师长的深厚情谊,使我更加坚信它还驻留在解录一、李和中和王腾波几位师长苍劲有力的书法长卷里,驻存在张勇、郑大公、杨一戈和李春映等计算机教师熟练的键盘操作里,显现在高奇仙、杨灿梅、杨静玲、郑文春等老师渊博的知识和从容大方的教仪教态里,存留在张志强、张吉厚、张锡林等多位专业老师娴熟的会计课程里,保存在老校长和我的班主任李琳,以及五月花文学社指导教师朱灿华的绵长师爱里……
留在记忆深处的温暖,让我始终觉得母校于我,就是汪国真诗里写到的那样:“我们也爱母亲/却和母亲爱我们不一样/我们的爱是溪流/母亲的爱是大海。”作为一名被老师喜爱的学子,我相信不论自己走得多远,都无法走出母校与恩师深爱的广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