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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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伦

父亲的厨艺

□ 周秀凤

父亲退休后,竟与锅灶结下了不解之缘。这在我幼时的记忆中,是颇难想象的。那时他整日伏案,偶尔下厨,也不过是煮些面条,撒把盐,滴两滴酱油,便算一顿。如今想来,那面条大约与木屑无异,只是填饱肚子罢了。

退休第一日,他便买回一口铁锅,黑黝黝的,沉甸甸的。母亲笑他:“老来学吹打。”他却不以为意,只道:“闲着也是闲着。”谁成想,这“闲着”二字,竟引出一番大事业来。

起初自然是不顺的。记得他第一次尝试红烧肉,将糖炒得焦黑,肉块裹着苦味,嚼在口中,颇有嚼炭之感。我勉强咽下两块,他却自己先搁了筷子,叹道:“火候二字,原来如此之难。”次日便去书店抱回几本菜谱,夜里戴着老花镜,一行行地读,竟比当年批阅文件还要认真三分。

渐渐地,父亲的厨艺竟有了起色。他烧的鱼,皮脆肉嫩,用筷子轻轻一拨,鱼肉便如花瓣般散开;他炖的汤,清而不寡,喝下去,五脏六腑都暖起来。最妙的是他做的狮子头,肥瘦相间,入口即化,连隔壁的李家阿婆尝了,也竖起大拇指道:“老张,你这手艺,可以去开馆子了!”

父亲听了,只是笑笑,第二日却更起劲了。他开始研究起古籍中的饮食记载,从《随园食单》到《饮膳正要》,一字一句地啃。有一回,他照着古法做了一道“蟹酿橙”,将蟹肉填入橙中蒸制。橙香渗入蟹肉,蟹鲜融入橙汁,吃起来别有一番风味。他得意地吟道:“鲜鲫银丝脍,香芹碧涧羹,古人诚不我欺也。”

我笑他成了老饕,他却正色道:“饮食之道,亦是人生之道。”原来在他看来,火候的把握,佐料的调配,无不是对生活的体悟。太急则焦,太缓则生;太咸伤舌,太淡无味。这道理,与做人何其相似。

去年冬日,我感冒发烧,口中无味。父亲默默下厨,熬了一碗白粥,配上一小碟自制的酱萝卜。那粥熬得极绵,米粒几乎化开,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酱萝卜切得极细,咸中带甜,脆生生的。我一口口吃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生病,母亲也是这样照料我的。如今父亲的手艺,竟已细致至此。

前几日回家,见父亲正在厨房忙活。他头发更白了,腰也有些弯,但切菜的姿势却极是利落。刀起刀落,莴笋便成了均匀的薄片,码在盘中,青翠可人。灶上炖着一锅汤,咕嘟咕嘟地响,香气四溢。我站在门口,不觉看得呆了。

父亲回头看见我,笑道:“回来得正好,今天试做了一道赛蟹羹,是用鱼肉仿蟹肉的味道,你尝尝像不像。”我坐下,看他小心地盛出一碗,撒上几缕姜丝。汤色乳白,热气袅袅上升,模糊了他的面容。

我忽然明白,父亲这些年研究的,何止是厨艺。他将对家人的爱,都化作了这一粥一饭的温情。正如那古诗所云:“三日入厨下,洗手作羹汤。未谙姑食性,先遣小姑尝。”只不过,他遣来尝的,是我们这些儿女罢了。

厨房的烟火气中,父亲找到了他的晚年乐趣。而我们,则在这烟火中,尝到了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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