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柴进
芨芨草萌芽之际,沙葱已倔强钻出砾石缝。灰绿的细叶似针尖攒聚,根茎白中透紫,在干旱的戈壁上泼辣辣铺开一片,远望如缀在黄毯上的翡翠绦子。对牧人而言,这是草原苏醒的讯号;对我这个省外求学的学子来说,却是舌尖最先记起的乡愁。
沙葱学名蒙古韭,古医书载其药用价值为“味辛性温,通阳散结”,牧区老人更信用它祛寒湿的土方。但我们都爱唤它“沙葱”——戈壁滩里长出来的葱,名字里便带着风沙磨砺的筋骨。
童年时,我常挎着柳条筐跟阿爸去采沙葱。阿爸粗糙的手握住我的小手,引领我找准嫩葱。他教我辨认:叶片紧实如松针的才鲜嫩,若叶尖微微发黄,便是被风沙呛老了。我跪在滚烫的砂石地上,拇指食指捏住茎部轻轻一提,“咔”一声脆响,辛辣的汁液沾满指尖,空气里霎时漾开草木特有的腥香。
采沙葱讲究“留根”。阿爸总念叨:“根在,明年还能冒头。”我们沿着坡地采撷,身后遗落的根茎像蛰伏的星子,等来年春风再唤。偶尔撞见早开的马兰花,蓝莹莹的花瓣映着沙葱,竟比城里花店的玫瑰更耀眼。阿妈说这是上天赐的配色,草原的物事,天生懂得彼此成全。这留根之举,恰似草原人对生活延续的质朴祈愿。
最盼的是归家后。阿妈将沙葱浸入井水,泥沙在陶盆底旋成小小的漩涡。洗净的沙葱碧玉般透亮,焯水后与羊肉末同炒,羊油激出野葱的辛香,再撒一把晒干的野蘑菇碎。阿爸剁馅时,毡房外都能听见案板“咚咚”响,像是把春雷也剁进了馅里。
包子的面要半发酵,阿妈称之为“活面”——“死面太硬,发面太暄,活面才配得上沙葱的烈性。”阿妈巧手擀皮,包入满捧春意,蒸汽一散开,香漫全屋。我盯着桦木笼屉数蚂蚁,直到阿妈掀开笼布,雾气里浮出月牙状的褶子,面皮透着淡淡的黄,那是沙葱汁浸染的痕迹。
咬开包子,滚烫的汁水先烫了舌头,接着是羊肉的丰腴裹着沙葱的辛香在口腔炸开。草原的暴雨、烈日、风沙,仿佛都在这滋味里走了一遭。邻居云霞姨常说:“沙葱包子端上桌,醉倒一帐牧马人。”的确,任是手把肉如何鲜美,奶豆腐如何醇厚,都比不上这一口带着砂砾味的地道。
离乡求学后,我在中原地区见过大棚养的“沙葱”,异地沙葱虽形似,却难寻那一抹戈壁赋予的魂韵。才知有些风物注定离不开故土——就像胡杨只能在盐碱地活出傲骨,沙葱的魂灵始终系在戈壁的烈日与狂风里。
今年夏天,视频里阿爸采沙葱的身影已显佝偻。他举着一把沙葱对镜头笑:“今年雨水少,葱长得旺!”屏幕前的我忽觉眼睛刺痛。原来沙葱不仅长在戈壁滩,更生在游子心头的裂缝中,年复一年,用记忆的雨水把自己浇得葱茏。
暮色染红甘德尔山时,牧民家的炊烟次第升起。沙葱在夏日的风里轻轻摇晃,于岁月中守着家园,亦守着游子心底永不磨灭的眷恋。它们不会懂得,细弱的根茎早已扎穿了岁月,把一代代人的牵念,长成了草原上最顽强的夏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