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何佼
三角梅掩映的小楼,是我以前的宿舍。门前有两棵芒果树,一棵长得更高了,一棵只剩下半截树桩。斑驳的铁门紧闭着,我踮起脚,脸贴着纱窗往里看,屋里空荡荡的,如果把家具搬进去,这里还是以前的模样。
记忆中的庭院,种着龙血树、美人蕉、鹿角蕨和一棵爱结果的鸡血李……忙碌的蚂蚁在枝条上穿梭往来,井然有序。几片叶子在空中打着旋,飘飘忽忽地晃进了小池塘,石头色的罗非鱼藏在浅粉的睡莲下面,砖缝旁被蚯蚓捯饬出一堆堆的泥土,水泥地面停着我心爱的红色自行车。
顺着墙角的竹梯爬上围墙,我常常在厨房屋顶上晒太阳。阿咪也喜欢翻墙,尤其是打碎碗后,上房速度比谁都快,它低头舔舐着前后爪的缝隙,无所谓地伸了伸懒腰,它是我养的大肥花猫。李子树上一条横向生长的树杈遮住了半个房顶,我扯下几个红得发黑的李子,往衣服上擦了擦,直接送进嘴里。
古人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屋后的竹子似乎有些太多,直着长的,斜着长的,交织成一片翡翠做的屏风,风一动,万叶簌簌齐动,几只鸡从乱竹的夹缝中窜出,咯咯地叫着,石棉瓦盖的鸡圈旁,几个碗口粗的竹笋相继破土出来。
放在一楼的竹椅常年长着红绿色的菌斑,书柜散发着樟脑和旧木的气息。老鼠常常从开着的窗户跑进来捣乱,养阿咪后,鼠辈几乎绝迹,又遭遇了蛇患。有次,我在沙发上打盹,朦胧间听见窸窸窣窣的声响,睁眼一看,一条吐着信子的蛇,晃动着尾巴,把桌子上的物品扫落在地上,它对我似乎没有什么兴趣,蜿蜒地爬出了屋外。
月亮在彩云里游走,把四周照得通明。夜里从竹林升起的萤火虫,飞到蚊帐上,忽明忽暗地发着光。蟋蟀比赛一样地唱歌,而蛤蚧的声音清脆、响亮却又结巴,叫一会就不叫了。那些怪里怪气的叫声,不知发自于何物,从东边飘忽到西边,很可能是林中的野鸟。
暴雨有时伴着轰隆隆的雷声,半夜而来。天空明明灭灭,倏忽即逝的链状闪光在云层里驰掣游动,呈脉络状散开。突然,一道巨闪使天空亮如白昼,雷声变得怒不可遏,它轰然地炸开,仿佛要把世界撕成碎片。天漏了,雨发疯似的越下越大,湍急的水沿着墙根,流进沟里,门缝冷飕飕地窜进一片氤氲水汽,空气湿漉漉的,似乎伸手就能攥出水来。等老天耍够了脾气,渐渐地,闪电和雷声退到了很远的地方,小池塘发出了胜利似的蛙鸣。
初升的太阳洒下柠檬色的阳光。雨后的楼梯,绿苔似乎多长了一些,护栏上的蜘蛛网挂满了透明的小水珠,风吹来,树下的积水荡起了涟漪,弥漫着泥土的香气,我握着长长的竹帚,清理着残枝落叶,“刷刷刷”,现在回忆起来,这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
人总希望美好可以永恒,怎奈彩云易散琉璃脆,世间好物不牢坚。离开的时候,我已经有些依依不舍,站在门口拍照留念,转身发现,一只毛色很像阿咪的花猫,在草丛里,痴痴地望着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