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平
工地离出租屋大约400米,蔫瓜一直都是步行。
出工地有一条100多米的烂泥路,是被运料的车辆碾的。烂泥路头连接着小街的一个豁口,过了豁口往右200多米,就是蔫瓜两口子的出租屋了。
傍晚下班出了工地,太阳已经落山了,只有一抹晚霞还留在西边的天空,奄奄一息的。蔫瓜走在烂泥路上,脚步躲着路上积水的大坑小凼。他的身上、安全帽上满是灰尘,手里拎着一个特大号的水杯,水杯看上去脏兮兮的,里面还有一点老梗茶水。蔫瓜感觉很疲惫,但这对他来说没啥,回到出租屋洗个热水澡,再喝点酒就美滋滋的了。
拐过小街的那个豁口,蔫瓜突然听到一声低低的吆喝:“卖菜,便宜了。”蔫瓜下意识一侧头,发现街边一棵银杏树下蹲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面前的菜摊上还剩一点儿早已发蔫的菜:一颗包菜、一个红皮萝卜、两根芹菜。老头的左侧停着一辆很旧的自行车,车架上搭着一对竹筐。看见蔫瓜的目光落在菜摊上,老头又说:“卖菜,便宜卖了。”
蔫瓜走过去问:“咋卖?”
老头说:“就剩这点儿了。打堆儿卖,两块钱。”说着,双手很利索地把一颗包菜、一个红皮萝卜、两根芹菜拢在一起。
蔫瓜想想,就给了两块钱买了老头的堆儿菜。老头麻利地收拾着家什,蔫瓜拎着菜刚往前走了四五米,老头就蹬着自行车从他身边过去了。这时候天色已有些暗了。
看着那老头渐渐远去的身影,蔫瓜继续往出租屋走,脑子里又浮现出老父亲的影子来。老父亲是种菜的一把好手,他在世时,几乎每天都要骑着自行车到8公里外的县城卖菜。老父亲也喜欢把最后剩下的一点儿菜打堆儿便宜卖,他说:“卖一点儿(钱)是一点儿。”有一次,太阳落山一会儿了老父亲才卖掉面前的堆儿菜,收拾家什骑着自行车往回赶。到村里时天色就已经很暗了,路过高埂子的时候,不小心连人带自行车摔了下去,老父亲的左小腿肚被自行车的挡泥板划了一条大口子,流了好多血。
回到家里,蔫瓜看着心疼,送老父亲去乡卫生院处理了伤口回来,说:“爸!没卖完就算了嘛。又值不了几个钱,非要弄到这么晚,摔得这么重。”
老父亲说:“没事,就一点儿皮外伤,几天就好了。”
以后,老父亲还是尽量要把最后那点儿堆儿菜卖了才回来。
快到出租屋的时候,小街上的路灯亮了。
回到出租屋,老婆翠玉正在做晚饭。翠玉在附近一家制衣厂上班,下班比蔫瓜早一点儿。桌子上,已摆了一盘卤豆腐干、一碟油炸花生米,给蔫瓜下酒的。蔫瓜把手里的菜放在桌子旁边的一只小竹筐里就去洗澡了。洗了澡出来,翠玉说:“你咋又买一颗包菜呀?昨天才买一颗。”昨天傍晚下班回来的路上,蔫瓜买了一个老太太的堆儿菜:一颗包菜、一小把菠菜、一根蒜苗,都蔫巴了。那些菜,都在小竹筐里。
蔫瓜笑了笑说:“便宜,一共才两块钱。”
翠玉说:“再便宜也不能天天吃包菜呀。”
蔫瓜说:“吃不完腌上嘛。”
翠玉说:“腌上也是包菜。”
蔫瓜说:“反正都是菜,讲究啥?”
翠玉不说话了。
吃完饭的时候,翠玉叮嘱蔫瓜:“你就晓得买堆儿菜。便宜是便宜,可都是人家挑剩下的,一点都不新鲜。我晓得买菜,你别管了。”
蔫瓜喝了一口酒,说:“其实我也不想买堆儿菜。”
翠玉说:“那你咋还买?”
蔫瓜扭头看着窗外,片刻,说:“他那么大年纪了,又那么晚了,我想让他早点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