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欢
前几天,练完瑜伽,我走到一楼门口,才发现外面飘起了小雨。心里想着,趁雨没下大,赶紧往家赶。我小跑到电动车旁,扯出备用雨衣,赶紧套在身上,顺带把前筐也盖个严实,接着,“咔哒”一声戴好头盔,朝家的方向骑去。
头盔上传来沙沙的雨声,阵阵雨丝被风卷着飘过来,面罩很快就蒙上了一层薄雾。刚转过路口,骑进那条两边高树成荫的绿色通道,忽然间,雨有了重量,砸在头盔上,仿佛有人用指头敲打。紧接着,好似有一盆水哗啦泼在面罩上,眼前白花花一片,我不得不掀开了面罩,任那凉爽的雨点肆意打在脸上。雨水也像长了眼睛,精准地找到了我裸露的脖颈,蛮横地钻了进去,冲散了颈间黏糊糊的汗水。
我下意识地加快了速度,可雨势却越来越大。尽管穿着雨衣,我仍感觉到雨点阵阵落在胳膊上、肩膀上,像极了孩子软乎乎的小手在轻拍。风裹挟着雨水乱窜,两旁郁郁葱葱的大树也跟着摇晃,仿佛在为这场雨伴舞。我左手松开车把手,想抹掉流进眼里的雨水,却不慎手滑,车把猛地一晃,差点歪进路边的草丛里。急什么呢?脑子里突然冒出这么个念头,像雨水在给我敲响警钟。我索性放慢速度,左右扫了眼,机动车道上空空荡荡,人行道更是空无一人。整条路上,就只剩下我,那些摇曳的树,还有漫天的雨。头顶的头盔还在咚咚响,像极了雨点的节拍器。空气里,平日的尘土似乎都被雨水冲刷干净,只余下淡淡的泥土芬芳,直沁鼻腔,连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格外清爽。
那一刻,世界仿佛按下了慢放键。只有雨在飘,风在吹,而我就像一叶扁舟,安然地驶入其中。舒爽的凉意袭满全身,涤荡了整个夏日的烦闷,心头只剩下一种难得的宁静。我早已将急着回家的念头抛之脑后,只愿沉浸在这份安宁中,真希望它能再停留片刻。
这份静,让我好像与大自然重新建立了联系,也把我拽回了小时候。那时,炎热的暑假,我常常住在农村的奶奶家。一场雷阵雨过后,我们光脚跑出去,踩在湿软的泥巴地里,任脚趾缝塞满细泥。接着开始找寻各种玩法,但我们最爱的还是“摔哇呜”,因其摔打时发出“哇呜”的声音,格外响亮有力。
我们蹲在地上,揪起一块泥巴,先在手里搓成圆滚滚的球,再用拇指顶着中心转着圈按压,直到压出个小碗的形状。等大家都捏好,就一起举过头顶,深吸口气,喊着“一、二!”用力倒扣在地上,“啪!”泥碗底炸开个大口子,泥点子溅得满腿都是。我们比谁的口子裂得更大、声音更响,输的人,要把自己的泥巴碗掰一块给赢的人“补口子”。
刚开始,我总是那个补泥巴的人,玩得多了,慢慢就摸出了门道:水坑边的淤泥最黏,极少从指缝间漏出,捏的碗最结实;碗底要捏薄点、匀点,边缘稍厚点;摔的时候要举高点,垂直往下扣,不能歪,这些都做好了,炸的口子才会大、声音会更响。玩累了,我们就找个大水坑,用手挖条沟,把水引到旁边的土堆里,看水流冲开泥土,像条小河。
与伙伴们一样沾满泥巴的小手、摔飞的泥花和此起彼伏的哄笑,构成了我童年最快乐的时光。我们仿佛跟泥土裹在一起,手里捏着、脚下踩着、鼻间闻着,那是与大自然最好的联结。
恍惚间,我骑到了拐弯处。等待红灯的时刻,我摊开掌心,让雨丝落进来,凉丝丝的,痒痒的,像无数的小触角在试探。我抬起手,看着雨水从指缝间滑落,好像看到了当年从手中滑落的泥团,砸在地上,发出一声“哇呜!”
这声“哇呜”仿佛在心底响起,轻轻告诉我:童年虽已远去,但大自然从未远离。雨水为土地披上透明的衣裳,湿润的泥土便成了我们手中的泥团。我无法回到那个可以肆意捏泥团的童年,但我可以一直拥有大地和雨水啊!它们就藏在每一缕裹着清新的风里、每一次鼻尖闻到的泥土芬芳里、每一个愿意驻足感受的时刻里。
绿灯亮起,拧动车把手,风雨再次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我心里满是温柔的欢喜。因为我知道,下次再遇见一场雨、吹过一阵风、听见一朵花开……我一定会记得,伸手接住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