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闫芝

鲁西南的冬天，风刮得厉害。1940年的年关，张家院里比往年更冷清。秀莲嫁过来快两年，肚子一直没动静。婆婆张贾氏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

对门老李家儿媳又生了个大胖小子，这是第三胎了。邻居王大婶来串门，斜着眼问张贾氏：“老嫂子，你打算送几个鸡蛋？”张贾氏心里堵得慌，没好气地回了一句：“我家的事，用你操心？”说完转身就往厨房走。王大婶跟在后面嘟囔：“不去就不去，摆什么脸子……”话音没落，正撞见秀莲端着鸡食盆从偏房出来。张贾氏突然提高嗓门：“还喂那不下蛋的货干啥？晚上就宰了炖汤！”

王大婶讪讪地走了。张贾氏站在院里，看着秀莲瘦弱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年三十这天，张贾氏卖掉了家里唯一的公鸡，又用攒了一个月的鸡蛋换了五斤白面。山东人过年，再穷也得吃饺子。白面饺子是敬祖宗、孝敬长辈的，黑面饺子才是给小媳妇和娃娃吃的。秀莲在娘家时，每年就盼着弟弟能讨到一两个白面饺子，分她半个尝尝。

子时一到，张贾氏就喊秀莲起来煮饺子。灶火映着秀莲苍白的脸，她小心翼翼地往锅里下饺子。白面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个个元宝。张贾氏盛出三个饺子，递到秀莲面前：“尝尝，生还是熟？”

秀莲饿了一天，闻到香味直咽口水。她捏起一个饺子就往嘴里送，烫得直抽气，根本没尝出味道。“没、没尝出来……”张贾氏脸色一沉：“再尝！”

第二个饺子进嘴，秀莲终于尝出点面香，可还是半生不熟。“娘，还有点粘牙……”话没说完，张贾氏突然把勺子一摔，夺过碗撬开秀莲的嘴，把第三个饺子塞了进去：“说！生还是熟？”

秀莲吓得直哆嗦，眼看婆婆眼睛瞪得通红，手抖得厉害。她支支吾吾地说：“不生了……娘，这回真不生了……”

“我让你不生！”张贾氏突然抄起勺子砸向秀莲，“打的就是你不会生！不生要你这熊玩意干吗！”烧火棍雨点般落在秀莲身上，她抱头躲在柴堆旁，不敢哭出声。血从耳朵根往下流，染红了旧棉袄。

这时张贾氏突然身子一软，直挺挺倒在地上，口吐白沫。秀莲也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喊人。等邻居和王大婶赶来，七手八脚把张贾氏抬到床上，她才缓过气来。

第二天一早，秀莲男人写了休书。秀莲收拾包袱时，看见灶台上还放着昨晚剩下的几个白面饺子，已经凉透了。

半年后，秀莲嫁给了邻村一个捡粪的汉子。又过了一年，她生了个大胖小子。此后十年间，她一共生了四个孩子。

听说秀莲改嫁生子的消息后，张贾氏就病倒了。临终前，她总是喃喃自语：“第三个饺子……该说生的……”

很多年后，秀莲当上了妇女队长。每年包饺子时，她都会想起1940年那个寒冷的年夜。那第三个饺子到底是什么滋味，她至今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