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章舒
偶然在网上刷到新闻,说纸质火车票快要取消了。这时候我才想起,家里有个铁盒子,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叠票——全是从安庆到北京,又从北京回安庆的。
那是我十几年前在北京读大学时留下的。那会儿一到寒暑假、“五一”、国庆等节假日,就攥着这样的票,在安庆和北京之间来回跑,现在看着这些纸质车票,还能想起当时赶火车的场景。
一到春运前后,抢票就成了头等大事。每回为了张硬座票,都得早早赶到售票窗口,排上老长的队。偶尔要是没抢到,就只好在学校多待几天,等下一波机会。因为路途遥远,我每次一坐就是整整十八个钟头。
硬座车厢里永远挤得满满当当的,过道上站满了人,行李堆得老高。去趟厕所的路上,脚都没法实实在在沾地,全靠旁边人你托一把、我扶一下,简直像是“飘”过去的。尽管我平时很爱干净,但有时候实在太困了,真想钻到座位底下去睡一下。事实上,也真有人这么干。
不过坐硬座的好处也就在于——明明对面坐着的都是陌生人,但大家却总能很快地熟络起来。我们会把自己带的零食拿出来一起分着吃,边嗑瓜子边聊天,等下了火车要分别时,心里还会生出几分舍不得。
记得有一次我对面坐着的是个去北京看女儿的大娘,挎着一篮子土鸡蛋,说是女儿坐月子要补补。她怕鸡蛋碎了,一路都抱在怀里。我们聊了一路,她教我怎么看鸡蛋新不新鲜,说到她女儿时眼睛亮亮的。后来下车时她还非要塞给我两个鸡蛋,说小姑娘一个人在外不容易。
后来家里条件好点了,妈妈不忍心我再遭硬座的罪,就开始让我爸在网上帮我抢卧铺票。卧铺分上、中、下三种,价钱不一样。下铺最贵,空间也最宽敞;中铺凑凑合合,不算舒服也不算难受;上铺最便宜,却最憋屈——空间小得可怜,别说坐起来了,就算躺下,想稍微抬点头都不行。幸好那时候我人瘦,勉强还能蜷得下。
但系统分票是随机的,就像抽奖一样。有时候分到上铺,也只能认了。有一次爸爸帮我买到了下铺票,正准备躺下休息的时候,看见有位老爷爷,头发全白了,正对着上铺发愁。
“姑娘。”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叫我,“我这把老骨头,实在爬不上去了。能不能……跟你换换?我补差价给你。”
我看他那样子,想起了我太姥爷,二话没说就答应了。老人特别感激,非要给我钱,我说什么也没要。后来夜里醒来,看见他睡得很熟,心里觉得很踏实。
这样的事遇到过好几次。有带孩子的妈妈,有腿脚不便的大叔,每次我都换了。其实睡哪里不是睡呢?能帮人一点就帮一点吧。
现在出行多是坐高铁,手机一扫码就进站,不会扫码的人,把身份证往扫码区一贴,也能进站,确实方便。也不怕票丢了,还随时可以改签。
但我还是舍不得我这铁盒子里的车票,舍不得那些藏在车票里的回忆。那些年在火车上遇见过的人,说过的话,看过的风景,都在这摞车票里藏着。以后的人可能就不会明白了,一张小小的纸片,怎么就能装得下那么多回忆。
铁盒子里的车票越来越黄,上面的字越来越淡,但那些岁月,早已沉淀成生命的一部分。它们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个个标点,标记着人生的段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