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志新
那是刚刚过去的2025年深秋的一个清晨,我与几位远道而来的文友相约登临故乡的鸡足山。当我们站在宾川西北的鸡足山脚下时,见晨雾正从苍山洱海的方向缓缓弥漫而来,为这座名山笼上了一层幽蓝的薄晕。
我们择古道步行而上。穿过牌坊,过九莲寺后,山径便在眼前迤逦展开。麻石铺就的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箐底溪声潺潺,不时有小鸟的清啼。
拾级渐高,体力消减之间,神思也渐渐恍惚起来。说来也怪,我虽无数次登临故乡的鸡足山,却总觉得每一次都不是在登山,而是在一层层剥开一个巨大而静默的茧。山中空气总是清凉的,尤其那融着松针、香樟与腐殖土的气息,清冽中又渗着一丝暖意,令人觉得亲切。我们且行且谈,将至祝圣寺山门时,几乎同时感到额角触到一点若有若无的凉意。抬头才发觉,满山浓翠之上,不知何时已垂下了云的触角。
那是奇异的云。不像别处那般高悬天际,遥不可及。鸡足山的云,是从山谷里“生”出来的。起初只是些乳白的雾霭,柔柔地贴着层林尽染的峰峦,仿佛大地沉睡中均匀的呼吸。渐渐地,那呼吸有了形态,一缕缕,一团团,被看不见的山风牵着,沿巍峨的山脊线开始了静默的游行。它们拂过古冷杉虬结的枝丫,留下露珠般的吻痕;漫过寺庙的飞檐,为庄严的轮廓添上几分欲飞还住的飘逸。有时,一团云滞留在山坳,整座山谷便成了一只盛着牛乳的巨盏,那温润的白,仿佛随时要满溢出来。
这云是活的,却活得不带丝毫烟火气。聚散卷舒,从容得很有仪式感。方才还是云海茫茫,吞没了一切沟壑来路,让人疑心自己正孤悬于无垠的纯白之上;可一阵风过,云帷便被轻轻拉开一道缝隙——山下零星的田舍、蜿蜒的溪流,那么小,那么远,像一幅被水洇淡的旧画。还不等瞧真切,云又合拢了,将山下的世界严严盖住。
近金顶时,风势骤猛。云到了最激昂处,从四方涌来,在绝壁前被撕扯成万千絮片,奋身跃入天空。那一瞬的壮阔与决绝,令人屏息。就在风势稍歇的刹那,我见到了一生难忘的景象:远天竟是一片沉静的琉璃蓝。在那湛蓝与翻涌云海的交界,一束阳光——真正的、金线般的阳光——锋利而温柔地刺破云层,不偏不倚,正落在极远处一座雪峰之巅。峰巅骤然亮起,如一柄被点燃的银色火炬。
我怔在原地,心中轰然,却又万籁俱寂。原来,这漫山的、柔软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云,终究遮不住那最高的光。
下山时,已是向晚。回望鸡足山,那云色早被斜阳染上极淡的绯金,温柔如一场将醒未醒的梦。山门在望,人世间温热的气息隐隐扑面。我忍不住回首。山已静静坐回苍青的轮廓里,云霭低低萦绕半腰,宛如披着一条寻常的纱巾。
返程途中,我默想着,我们谁也带不走一片鸡足山的云。可每次下山,行囊似乎总比来时重了些——那里面,大约装着一片无形的、湿润的空白,以及一道随时可以刺穿这空白的、虚构的阳光。从此,每当我心中郁结、眼前困顿之际,那山、那云、那光便从记忆的渊底缓缓升起,告诉我:所有的困难都是暂时的,所有的流转都指向一处澄明。
而这,或许便是鸡足山的云,留给一个过客最佳的馈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