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包元安
记忆里的冬日,总是先从鼻尖开始的。一种清冽的、带着枯草与冰碴子气味的冷,悄悄地钻进肺腑。然后,窗玻璃上便凝起毛茸茸的霜花。到了傍晚,寒气沉甸甸地压下来,这时,屋中央那敦实的铁炉子,便成了人间唯一的应答。
黄昏时,爷爷佝偻着身子,用火钩子“哐啷”一声揭开炉盖。一股挟着细灰的热浪“噗”地腾起,在最后的天光里,无数金色的尘屑疯狂舞蹈。他夹起乌黑的煤块,稳稳搁进透亮的火心。新煤先是黯然地冒着青烟,倏忽间,“呼”地一下,橘红镶金边的火苗便欢快地舔上来。炉壁渐渐泛出暗红,热气如水一般无声地散开。
户外是西北风悠长的唿哨,衬得屋里越发地静。我们只开一盏小灯,让炉火主宰光与影。一家人围坐着,并不总说话。父亲捧着茶缸,热气模糊了眼镜片;母亲就着炉口的亮光纳鞋底,针脚密实得像她从不宣之于口的心事。我捧一本书,目光却常溜开,痴望那炉火。
炉火是有生命的。安静时,它醇厚如温润的红玉,光线胶着,将人脸庞镀上安详的暖色。可它又时时跃动。一块煤忽然“噼啪”轻响,迸出几颗流星似的火星,划出极短极亮的弧,没入灰烬——瞬间绚烂,归于寂灭。火苗形状无一刻相同:时而蜷缩如颤巍巍的钟形花,时而拉长成几条摇曳的半透明红绸,互相交缠,向黑暗探去。光与影便在四壁上演永不重复的哑剧,变幻着山川、走兽,或无从名状的远古图腾。
沉默里,有更坚实的东西在流淌。炉火烤暖我们的膝盖与前胸,后背却仍感到夜的寒意游走。这奇妙的温差,让人格外珍惜眼前的暖。父亲偶尔起身,从炉火中夹出烤得焦黄的馒头片。烫,得在手里颠来倒去,一口咬下,满嘴是粮食的焦香,混着亲切的烟火气。有时母亲煨一小罐水,扔进几颗红枣,看它们在欢腾的水里浮沉,慢慢胀大,将水染成酡红,空气里便飘着似有若无的甜。
就在那样的夜晚,我心头常会无端一颤。望着父母被火光映得异常柔和的侧影,望着他们额间被岁月犁出、此刻在光影中隐现的沟壑,一种巨大的安宁与酸楚同时攫住我。忽然懂了古人“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等待的是什么——何止是风雪夜归的友人?那是在茫茫寒夜与莽莽天地间,一点与另一颗心相互印证的微光,是炉火所能给予的、关于“同在”的确认。这炉火,烧的是煤,暖的是身,映红的,却是一段稠得化不开的时光,一份无须言说便了然于心的相守。它静静燃着,仿佛在答复这漫长冬夜一切寒冷的诘问。
后来,屋子通了暖气,干净,恒温。铁炉子不知何时被请走,痕迹也没了。冬天依旧冷,可那种从脚尖慢慢暖上来、一直熨帖到心里的感受,再也没有了。寒夜里醒来,恍惚间总觉得少了那片沉稳跃动的红光,少了那片令人心安的、呼吸般的寂静。
原来,那年炉火映红的,并非一个具象的答案。它本身就是答案。它将散漫的寒冷收束,将飘忽的时光锚定,将一家人的命运,在这一小片光晕里,熔铸成一个不言不语的、温暖的共同体。
炉火熄了,答案便散在风里。只在记忆最深最静处,留着那一抹颤动的橘红底色,提醒我:我们曾那样温暖地,抵御过整个世界的寒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