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徐启玖
母亲最见不得浪费粮食,饭桌上掉一粒饭粒,她都要悄悄拈起来塞进嘴里。她常把“糟践粮食遭雷打”这话挂在嘴边,教育我们。
那年我刚上班不久,想接母亲到县城住几日。她听后直摇头,说我上班忙,别耽误正事。直到父亲劝她“去看看娃住的地方,免得一天到晚在家念叨”,她才勉强答应。
到县城第二天,我带她在街上转转。母亲是头一回出远门,没来过大城市,像个怕走散的孩子,一直攥着我的手不放。她佝偻着背,步子细碎,路过商场明晃晃的玻璃橱窗时,总侧着身子走,不敢多瞧两眼。风掀起她花白的头发,几缕银丝缠在锈迹斑斑的发夹上,日光下愈发刺眼。进超市,她盯着货架上琳琅的商品,小声问:“这些不便宜吧?”我准备给她买点啥,她连忙抽身:“送我也不会使,别乱花钱。”
中餐时,我就近找了一家小饭店,上了二楼包间,坐下后,母亲揉着膝盖说:“不想吃饭,来碗面吧,软和。”我想起前阵子她在家念叨,没吃过县城的阳春面,于是就说:“好吧,咱娘俩各来一碗阳春面吧。”母亲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好啊,正好尝尝。”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了,细若游丝,白如春雪,还飘着葱花的香气。母亲夹一筷子,吹了吹送进嘴里,咂着嘴说:“比家里的手擀面软和多了,真好吃。”她吃得仔细,每口都慢慢品。我吃了几口,总觉得没母亲的手擀面对胃口。
我吃了小半碗,实在不想吃了,就把筷子慢慢放下了,对母亲说:“我不吃了,去楼下结账。”
付完钱回来,包间的门虚掩着。我从门缝里瞅见母亲正低头吃着我剩下的那半碗面,心里猛地一揪,喉咙直发紧。她左手扶着碗边,右手的筷子在碗壁轻轻刮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在安静的包间里听得清清楚楚。窗户的阳光斜斜射进来,落在她鬓角的白发上,也落在她袖口的毛边儿上。
小时候的事儿一下子涌了出来:我们兄妹几个挑食剩下的饭,母亲从来都是默默地端过去,就着咸菜吃得一干二净。有次我剩了大半碗,父亲要打我,母亲拦着说:“孩子没胃口,我来吃。”
等母亲吃完,我轻轻推开门,她抬头看见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这面真好吃,扔掉糟蹋了。”我没说话,走过去弯下腰,帮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发夹上的锈迹蹭到指尖,有点扎人。“娘,爱吃的话,明天再吃一次。”她连忙摆手说:“不了不了,吃过了就不想再吃了。”
次日,母亲把我的衣服洗了,房间也收拾得整整齐齐,执意要回去,说父亲一个人在家,料理不好刚出窝的小鸡。最终,她还是没吃上第二次阳春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