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娅娜
县城一到冬天,天就变得灰蒙蒙的。北边山口的风一路吹过来,顺着街道巷子慢慢走,电线被它拨弄着发出长长的呜呜声。枯黄的梧桐树叶全部凋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瘦弱地悬着,在日渐昏暗的天空里勾勒出疏朗的墨痕。
傍晚,我穿好衣服去了城西。街道很清冷。新铺设的柏油路面上有一层哑黑色,白天里来来往往的车辆热气现在已经消散了,只留下冷冷的、不容置疑的寒意。
两旁的店铺卷帘门已经放下大半,透出里面一点昏黄的光,就像困倦的眼睛,半睁半闭。有些小超市还没有关,一开门便泄出一缕暖光和食物的味道,但很快又被风吞没了。行人很少,大都缩着脖子,脚步很快,身影被路灯拉得忽长忽短,好像被寒意追赶着。
这就是小城的冬天,并不像北国大雪封门那样壮阔的严寒,而是一种浸入骨缝里的绵长的清冷。它让一切变得缓慢而安静,露出了生活中粗粝的一面。
到达街角时,风力稍微小一点了。眼前是一条更加古老的街道,地面还留着上了年头的水泥块和昨日没有融化掉的薄冰,映着天空中的一丝光亮。
老街上一个老人,坐在自己门店外的小竹凳上。这是一间很小的日杂店,里面堆满了货物,从塑料盆、晾衣架到锅碗瓢盆,挤挤挨挨地堆在屋内,都在一盏节能灯的白光之下,默默地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老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老式棉袄,头上戴着同色的老式帽子,双手插在袖子里,静静地坐着,望着空荡荡的街道。
吸引我的不是老人,也不是老人的店铺,而是老人脚边的东西。
这是一个很小的炭炉,铁皮做的,很旧,有些发黑,此时从炉盖的缝隙里飘出了一缕很细很淡的烟。烟是青白色的,在没有风的角落里笔直地上升,上升到约一人高的地方后慢慢散开,融入暮色。炉子旁边有一个用铁丝编织而成的圆罩,上面放着两块小孩用的手帕。手帕的一角绣着一朵小红花,暮色中那红色显得特别温润,犹如一粒未灭的炭火。
老人坐在小火炉边,没有看书,也没有听广播,更不像我一样左顾右盼。他的目光仿佛落在炉子上,又似乎穿过炉子,望向了更远的地方、更开阔的地方。他的眼神中透出一种宁静与专注,仿佛守望着这一缕青烟、这一炉小火,就是此时最要紧的事、最充实的事。
我在旁边看得入迷。寒风从巷口吹来,吹得我的脸生疼。看着炉边那一抹安静的红,一缕缓缓上升的烟,我心头被寒风吹过之后留下的空荡荡的感觉,竟奇迹般地减轻了一些。
炉火、手帕和老人沉默的守候,在这无边的寒夜,显得十分渺小。
我想起小时候在奶奶家的情景。冬天的晚上家里都会用一个相似的炭盆。火不旺,红红的炭埋在灰里,奶奶就借这点光亮做针线活。我蜷缩在她的脚边,听着炭火轻微的噼啪声,看着墙上我们晃动的身影,觉得这是世界上最有安全感、最暖和的地方。
奶奶不说话,但那盆火、那光、那炭火与棉布混合散发出来的温暖,深深地印在我的记忆里,成为最初我对于“家”和“安宁”的认识。
老人在给谁烘烤手帕?是孙子孙女,还是一种习惯呢?不知道,也无需知道。只是在万物敛藏、寒气逼人的季节里,他只点着一炉火,做着琐细而又带温度的小事。
这炉火,是抵御,也是安逸。它不喧嚣,也不抱怨,只默默燃烧自己,用它那微弱的光和温暖,宣告着生命在严寒中顽强不屈、泰然自若的精神。
希望,从来都不会是惊天动地的宣告。在北风呼啸的小城里,希望是陋巷深处一炉安静的炭火,是炉边烘烤过的带花手帕,是一位老人沉默而专注的守候。
它很微弱,但是能让一双冰冷的小手,感受到一丝温暖;它很普通,却能维持着生活中最基本的体面和尊严。天地之间虽然寒冷,但只要人心底还有火苗没有熄灭,便可以为爱的人点燃一炉温暖。
天色渐晚,街道上的路灯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在冰冷的街道上投下了昏黄的圆圈。风还是那么冷,但我的怀里像揣着一份看不见的温暖。
在冬天的傍晚,小城其他地方应该还有很多这样小光小热的情景:厨房里熬煮着的一锅热汤;楼下夫妻粮油店为晚归的学生留下的那一盏灯;街角修车铺里老师傅呵着白气,拧紧的最后一颗螺丝……
它们都很渺小,几乎被这宏大的寒冷吞没。但就是这无数的小光和暖意连在一起,便组成了这座小城穿过漫长冬天、沉默而坚强的脊梁。
在所有的事物当中,希望是最好的东西。这份希望,就美在小小的坚持里,美在寒冷的夜晚里,美在为守护一炉炭火的普通人的手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