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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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细雨声里

□ 罗阳

年前除尘,从书架最里层摸出余华的《在细雨中呼喊》。书页泛着旧黄,我顺手将书搁在床头。直到一个加班到头脑空白的深夜,窗外楼宇的灯光看上去像疲倦的眼睛时,我才重新翻开它。书里是南门小镇永不停歇的细雨,这一回,我读到的竟不是冷,而是一种奇异的暖。

书里的孙光林,似乎一生都没走出那场雨。他不像故事的主角,倒像墙角一块沉默的、长了青苔的砖,被所有人理所当然地路过。在那个有血缘的“家”里,他像个误入的客人;在别处,他又成了一件需要小心安置的易碎品。他的成长,没有谁牵着他的手,倒像是在一片被雨水泡塌的废墟上,独自摸索,把散落的、属于“自己”的碎片,一块块捡起来,对着昏暗的光,笨拙地拼凑。

“我不再装模作样地拥有很多朋友,而是回到了孤单之中,以真正的我开始了独自的生活。”这句话在今天看来格外刺痛人心。我们微信好友成群,消息提示音不绝于耳,可为什么在加班回家的路上、在深夜刷不完的屏幕前,那种空落落的寂静反而更加震耳欲聋?孙光林的孤独是命运强加的,而我们的孤独,看似主动选择,实则常常无处可逃。这份孤独像一双内省的眼睛,帮我们成为一个生活的旁观者。当我们被信息、任务和期待汇成洪流卷着向前时,能否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暂时抬起头,就像在喧闹的市集角落忽然驻足,听见风吹幡动的声音,那一瞬的清明,才让人觉察到自己真实的“存在”。这并非退缩,而是给纷乱的日常一个坐标,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余华讲故事的笔法很独到。在他笔下,时间不再是线性的河流,而是一面被打碎后重组的镜子,每个碎片都映出过往的一角。可能是童年对黑夜的恐惧,可能是少年时一次无措的触碰,也可能是祖父沉重的叹息。这些片段不按顺序浮现,却因此格外真实,就像我们的记忆本身,它从来不是整齐的编年史,而更像一间堆满旧物的屋子,一阵熟悉的气味、一个似曾相识的背影,就能撞开一扇你以为早已锁死的门。他写恐惧也写得入骨,那种孩子怕黑怕到觉得“黑夜蒙上了我的眼睛”的战栗,与我们今天怕落后、怕辜负的焦虑并无不同。生活从未应许过晴天,余华也没教主人公战胜恐惧,只是让他带着怕,在雨中深一脚浅一脚地走,闷极了就对着雨幕喊一声。这反而给人安慰,真正的勇敢,或许从来不是无所畏惧,而是明知前路泥泞,却仍一步一步往前走。

然而,读这本书,会让我在看透了生活的冰冷后,却依然相信那一点点的暖。孙广才那样的父亲,几乎摧毁了“家”这个字眼所有的温情想象。可就是在这样的荒漠里,也会长出一点倔强的绿意,那是祖父临终前与孙光林相依的片刻,是邻居苏宇那束短暂却耀眼的光。书中那个关于“岛屿”的比喻尤为深刻:“他拼命拍打着水面,拼命向我游来,仿佛我是一座岛屿。”这种在绝境里对一点点温暖的渴望,是人最本能也最不屈的东西。这让我想起,当生活给你重重一击,让你感到委屈无力时,一个陌生人无意间的善意,就像阴霾天里突然漏下的一束光,可能只是进电梯时为你挡了一下门的举动,或是同事递来的一杯热茶,就足以让你心头一暖,觉得又能喘过这口气,重新积攒起前行的力量。

过去这一年,谁不是在各自的雨里行走呢?有意气风发的时刻,更多的是赶工的焦灼、独处的乡愁和事与愿违的叹息。但就像孙光林最终在记忆的碎片里辨认出自己的轮廓,我们也在这一年的忙碌与缝隙中,默默积攒下一些沉甸甸的东西,那是标书上密密麻麻的标注终于成型时的踏实,是棘手难题解决后与同伴相视一笑的畅快,是深夜电话里,对父母报喜不报忧后那声轻轻的叹息。

所以,新的一年,愿我们都能多一分倾听自己的耐心。在需要的时候,不羞于为自己,也为身旁同行的人,发出一声或许微弱但真诚的呼喊。前路当然还会有雨,但我们已经学着在雨中辨明方向,稳住脚步。

世界的模样,我们都已见识过几分。而我们要做的,不过是看清了生活的这些样子之后,依旧能听见自己心底的声音,然后一步一步,把该走的路走下去,把该建的桥,稳稳当当地建起来。

  • 凝视惠通桥,倾听彼岸的回响

  • 朝花夕拾一碗面

  • 细雨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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