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菊芬

腾冲一中建校一百一十周年庆典，作为退休两年的老教师，我像是赴一场跨越世纪的约定。校园里彩旗飘展，笑语盈耳——时间还早，我想先去看看紫薇苑。

从中间甬道走进熟悉的月宫门，步入紫薇苑的后院。院内清寂，映入眼帘的，是两株铅华尽卸的古紫薇树。它们的枝干盘虬卧龙，以一种近乎倔强的姿态，赤裸地、凛然地直指深蓝色的苍穹。树皮光滑处，是岁月摩挲出的清冷光泽；盘曲嶙峋处，则刻满风雨雷电签下的契约。此刻，繁华落尽，所有内在的力量与线条都毫无保留地呈现出来，就像两位洗尽铅华，仅以风骨相对的老友，在冬日晴空下进行一场沉默的对话。

我仰望着它们，心底却蓦然涌起一片烂漫的霞光。在职的数十个春秋，每年六七月，每天上课前下课后，我总要特意绕进这苑里来。那时的它们，是何等恣意而慷慨的生命！千枝万杈，缀满密匝匝的紫红色花穗，开得轰轰烈烈，仿佛将积蓄了一整年的热情与梦想，都在盛夏的阳光里点燃、喷发。风过时，花瓣如雨簌簌而下，瓦檐、石阶、我的肩头，都沾着那柔软的馨香。学生们在花树下穿梭，年轻的笑脸与绚烂的花影相互辉映。每届新生，我都会领着他们到紫薇苑游览，辨读“衍艺阁”“蕴秀”匾额和古色古香的楹联，带着他们领略“紫薇红霞映百年”的悠远神韵。眼前的虬枝，与心中的繁花，在这一刻重叠。唯有见识过它冬日这般铮铮的筋骨，才更能体会它夏日那倾世繁华的底蕴与分量。

步至前院的财神庙，我将掌心缓缓贴上墙面那冰冷的青石砖。弹孔依旧，深凹如岁月的泪窝；那枚锈蚀的弹头，仍死死咬在石砖缝里，像一句未曾喊完的呐喊。冬日稀薄的阳光斜照下来，更衬得这些伤痕触目惊心。周遭是庆典的喧腾，而此处，时光仿佛凝滞在1944年某个炮火连天的瞬间。

这座院落的前世，是香火鼎盛的财神庙；这里也曾是张文光的滇西军都督府所在地，激荡过金戈铁马的回响。1915年，李根源、徐家钰等先贤倡建县立中学，次年迁校于此，财神庙从此钟磬换作书声，庙堂转身为学堂。然而，真正将其魂魄淬入砖石的，是腾冲卫国御侮的烽火。炮火轰塌了戏楼一角，却未能令其脊梁彻底折断。它像一位伤痕累累的战士，坚守着自己的阵地。

如今，修葺一新的楼阁彩绘着祥云仙鹤，而弹痕就在下方，沉默如碑。这静与怒、美与殇的并置，是这片土地最深刻的记忆密码。从财神庙到滇西军都督府，从抗战废墟到复兴学堂，再到如今国家级文物保护单位。无论身份如何更迭，其内核始终是“教化”。恰如联语所言：“天地富精华凿险缒幽求百宝，神灵严锁钥佑贤辅德赐诸珍。”——所求之宝，终是人才。

苑中不止紫薇古。南厢上下两院里，两百多岁的古桂和古梅，与一百五十余岁的双桃和素馨花，皆在此值守了百年轮回。这座小小的院落，竟被先人巧妙地营造成一个“四时花香不断”的文明雅境。花香与书香、兵戈声与读书声，在这里奇异而又和谐地交融，织就了一所百年学府最独特的气质——既根植于边地历史的厚重与血性，又绽放着文明教化的柔韧与芬芳。

庆典的乐声嘹亮地响起，召唤人们前往主会场。校庆典礼上，那些关于高考佳绩、名师风采、校友荣光的崭新数据与图景，令人振奋。然而我深知，所有向外延展的荣耀与生机，其养分始终来自内向扎根的脉络。这脉络，就深藏在紫薇苑斑驳的砖石里、虬曲的根茎中、不散的芬芳内，藏在“教人求真，学做真人”那从未断绝的叮咛里。

离校时，阳光清朗。我仿佛看见，待到明年六七月，那两株静默的虬枝，必将再次燃起满树红霞，映照着一张张崭新的、求知的脸庞。这是传承，更是祝福，是一个走过百十年风雨的学府，对下一个百年最庄重、最温暖的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