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莹

每到清明，家里总会飘起一缕茶香，那是爷爷留下的回甘。

爷爷是村里辈分最高的人，自小成了孤儿，被收养长大。记忆中他不苟言笑，神情威严。唯有每天清晨那一炉罐罐茶，能将他眉间的深纹轻轻化开，于缕缕茶香中我瞥见不一样的爷爷。

在我的记忆里，每到冬天，天亮得晚，可爷爷却是雷打不动，总能掐准时机，在天蒙蒙亮时起来架炉生火。那时候，我还小，和爷爷一起住在窑洞里。睡梦中，爷爷蹑手蹑脚，把细碎干柴一点点放入炉中，偶尔铁炉会叮当作响，柴火就在炉子里窸窸窣窣，劈里啪啦地燃着。每天叫醒我的不是拂晓，而是爷爷生的暖炉。

于是，我揉揉双眼，翻身趴在荞麦枕上，眼睛一滴溜，就看到爷爷，他会快步走到炕头，帮我把被子往上掖掖，再用大手揉揉我的小脑袋，嘴里没有任何言语。我双手一撑下巴，两颗眼珠子就盯着爷爷，只见爷爷从窑壁上取下黝黑的茶罐，搭在炉中心，随手掰下茶砖上的一角，食指和拇指一捻，把茶叶扔进罐罐，倒上水，再拿来一个茶缸、一个小茶杯，茶缸放在炉子的一边，茶杯放在我的枕头边。我知道，一天的唤醒“仪式”要开始了。

只见在炉上的罐罐，底部已被炉火映得通红。罐罐全身发黑，这层被千锤百炼过的岁月的包浆，已掩盖了罐罐原本的材质。铁丝沿着罐口上沿齐齐箍了一圈，最后伸展出一个一手长的把子。再看罐罐中，已满是泡开的茶叶，这小小的罐罐都快装不下这些茶了，倒显得这罐罐精致。

不一会儿，茶汤开始沸腾，小泡咕咚咕咚，一股热气直往上蹿，漆黑的窑壁被映得光亮。爷爷握住铁丝把子的头，把茶汤顺势倒入茶缸，再倒入罐罐，如此重复三次后，继续熬煮。之后便拧开放在手边的冰糖罐，丢入几粒冰糖，待到冰糖全化时，这一盅罐罐茶就好了。所以从小的印象里，茶是甜的，这是爷爷给的味道。

第一杯茶爷爷总是倒给我，然后才倒他自己的。他就坐在炉子旁的矮凳上，双手捧起茶缸，开始吸溜，不时发出“嗦嗦”声，这口烫茶下去，一口长气就舒出来了，那口热气在炉子的映衬下清晰可见，爷爷把这口茶品出了厚实的香。然后爷爷会转头望向我，示意我喝，眼神里是藏不住的慈爱。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知是茶养人，还是心渐宽，爷爷的话多了些，笑容也常挂在脸上。顽固的胃病竟悄然好转，身子骨似乎也硬朗起来。

长大后，才渐渐明白，罐罐茶不是什么灵丹，而是他常年坚持的养生之道，他把无人诉说的年老心事，煮进沸腾的罐罐茶里。

如今，爷爷已驾鹤西去。

他走后，那个黝黑的罐子，我很少再碰。偶尔生火试茶，火候总差一分。入口的茶汤里，竟品出涩与苦。

这才恍然，原来那一味甘甜，从来不在茶中。它在爷爷注视的目光里，在爷爷掖被角的掌温里，在每一个被茶香轻轻唤醒的黎明里。它早在我的生命里反复蒸腾，成为时光深处冲不淡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