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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 相

停走的时针

□ 郭松

手表,曾经是早些年稀罕的物件,喜欢听那“滴答滴答”的声音,总是一个节奏地行走,走得那么不慌不忙。然而,十多年前探家的一个晚上,我看见时针在父亲的口腔里行走,他的牙齿脱落得越来越多了,时针让他逐渐驮了背。

临睡前我到父亲的房间,看见他还没有睡,将袋子、信件、照片等摊了一桌,不知道他要找什么。他默默地坐在桌边,不停地找啊找,暗暗的灯光将他的身影映衬得孤寂。我心里一阵泫然,他在记忆的时间里迷糊了。

“爸,你不睡觉,在找什么?”“手表,我的手表不见了,你快帮我找找。”父亲语气焦急。其实,父亲戴手表只是习惯,他已经几乎不看时间了,曾经让他依赖的手表,现在已是多余的。即便他抬起手盯着手表长久地看,时间对他来说就是个迷宫,进不去也出不来,他已经没有了时间的概念,在母亲走后他便痴呆了。

我在那堆零乱的东西里翻出一块电子表。父亲焦急地摇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

我当然知道,他要找的是梅花表,不是电子表。母亲走后,父亲把母亲戴了几十年的梅花表戴在自己手上,然而,在他出现痴呆症以后,那块手表竟然停走了,我便买了一块电子表给他。可是他并不喜欢,还是常戴母亲那块坏了的梅花表。我想,那块手表对他来说不是看时间,而是他与母亲连在一起的象征。

母亲刚走那段时间,父亲常吵着要打电话给母亲,可我到哪里找一部可以连接阴阳两界的电话呢,又不忍说真话让父亲难过,情急之下便说:“妈去乡下大舅家了,大舅家没有电话。”父亲便说:“那我们去找她啊。”我便说:“我们可以去找她,可是你的脚没法走,怎么去啊?”父亲无奈地叹了口气:“好吧,那等我脚好了再去。”

父亲不停地找啊找,找出来的东西从不会归位,房间总是一片凌乱。我一边收拾一边问:“爸,你究竟要找什么?”父亲也说不清要找什么,总是说:“不见了不见了,被偷走了……”他的神情焦虑不安,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他曾经那么有条理,把家里收拾得整洁;他曾经记性那么好,不管什么事都记得……可现在,他什么也记不得了。有时候我很矛盾,一方面愿意他什么也记不得,记得的痛苦就不会沉重地将他碾压;另一方面看到他无意识地找啊找,我又忍不住恻然,他大概也意识到曾经的生活已经离他而去。岁月偷走了他的记忆,他再也没有能力感知岁月的沧桑和生活的琐屑了,想来一向好强的他是不甘心的。可是,他什么也不能做了,只能凭着一种无意识,不停地找啊找……

我想,父亲要找的,不只是一块手表,他要找的还是一段时间,在那段时间里,岁月静好,一家人都健康快乐,他温文儒雅,体贴担当;儿女聪明伶俐,乖巧孝顺;夜深人静的时候,一家人都安静地睡下了,他和母亲还在暖暖的灯光下,满心欢喜地一针一线为儿女缝补……当他的灵魂像失重的星星,脱离了轨道迷糊在无边的昏暗处时,他的时针也永远地停走在了那段时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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