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元光美
谷雨,恰逢花开,我回了趟娘家,眼见屋后遍地都是小笋,准备去拔些带回城。我路过橱窗时,被窗外的几株茶树所吸引,那几株茶树枝叶茂盛得有些拥挤,树底下还生长着许多大小不一的茶苗,看上去从未管理修剪过,却不显得杂乱,自然生长得错落有致,绿油油的茶树顶上抽满了鲜嫩的芽叶,一个个探出头来在春风的吹拂下微微颤动,像极了嗷嗷待哺的小鸟,使劲地摇晃着脑袋,嘴巴往上翘,等待大自然的投喂……
这几株茶树是我小学时插栽的,听上去感觉很随意,实际费了不少心思。我的太奶奶那时候已年过八旬。太奶奶是勤劳的人,生命的后期虽有眼疾,可腿脚还算麻利,爷爷从山上砍下木柴,太奶奶就动手给整理收拾了;奶奶上山采回茶来,太奶奶会将茶洗净后拿去锅里焖煮,加工后均匀地撒在盘里,之后放到太阳底下晾晒,晒得足够干后装进密封罐子里。太奶奶一般在夏天才给我们泡茶喝,她说夏天喝茶清凉解毒。早饭前,她就用擂杯子(一种陶器)泡茶,除了茶叶还会添入些金银花、金橘皮等,浓淡适中还带着一点甜味,我们几个兄弟姐妹每日傍晚放学后,书包还未放下就要拿大茶杯抢着倒茶喝,那味道确实好。
一日,我好奇地问爷爷:“太奶奶为什么只有天气热的时候才给我们泡茶喝啊?冬天都没有什么好喝的茶,冬天就不清凉解毒了吗?”爷爷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太奶奶年纪大了,做的茶叶每天都给你泡,到冬天就用光啦。”“原来是这样啊,那我们为什么不多采些茶叶呢?”年幼的我嘴里嘟囔着,心里打了个主意。
那时正值初春,万物生长,我见着哥哥弟弟们从同学家带了几根桑树枝回来,说是插着就能活。我便闹着要去弄几根茶树枝来插植,大人们见我心血来潮,也就没有阻拦。结果我失败了,插植的茶枝没过两天就蔫了。就因这事我还被哥哥弟弟们嘲笑了一阵子。太奶奶见了,便嘱咐爷爷领我去挖几株茶树苗来种在屋后,茶树苗是大茶树上掉下的种子发育而成的,它有根须,会吸取养分,插植在泥土里就容易存活。一晃近二十年过去了,当时的小茶苗已然成年,长成了眼前的这一簇簇枝叶,还带着小茶苗。看着茶树,不免感伤,要是太奶奶看到该多好。
眼前的茶树着实让人欢喜,我便改弦易辙采摘起茶叶来。我的奶奶是受过太奶奶亲自教导的有经验的采茶人,还记得她交代过我,采茶要轻采轻放,用大拇指和食指轻轻捏住鲜嫩的芽叶,手再向上提采,不能用指甲掐采,要一采一放,避免芽叶挤压损伤。我学着当年奶奶的采茶方式将茶叶采摘回家,到家后我又学着记忆中太奶奶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将茶叶均匀地撒落在盘里。
太奶奶是2014年离开我们的,享年99岁。太奶奶在世时,让我印象最深的就是她的八十岁生日宴,当时提前一天就开始办酒,晚上还给她安排了露天电影、邀请了戏班表演,到现在我还记得太奶奶那灿烂如霞的笑容……
如今,太奶奶不在了,可茶树还在,茶苗还在生长,茶种还在播撒,就像她的爱,一直未曾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