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清

秋风卷着残阳掠过玻璃窗，窗外又落了一地碎叶。我忽然想起老家，秋天院外的篱墙边，总绕着蓬勃的紫红色，像谁不慎把胭脂打翻了。每次想起来，那一串串在风里轻轻摇晃的花与荚，便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扁豆算不上金贵作物，千百年前就已在江南农家扎根。《本草纲目》里称“蔓延篱落，花有紫白二色”，恰是老家那面篱墙的模样。那墙是旧砖块垒的，砖缝里嵌着经年的青苔，风一吹便簌簌掉些细碎土屑，却稳稳托住了多年的扁豆藤。每年夏天，藤蔓顺着砖缝往上爬，把斑驳墙面织成绿色锦缎；紫红色的花串从叶缝里钻出来，像展翅的蝴蝶，每串缀着六七朵，挨挨挤挤凑在一起，风拂过，裹着淡淡的甜香。

清晨的露水滴在花瓣上，等阳光漫过篱墙顶，水珠便折射出细碎的光，把紫红色染得愈发鲜亮。到了午后，花串垂在藤上轻轻晃，连带着影子都软乎乎的。花谢后，豆荚就冒了出来。起初是嫩生生的绿，过些日子慢慢染上绛紫，弯成新月的模样，一串串垂在藤下。风一吹，豆荚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那是秋日里最实在的丰饶。

种扁豆的从来都是母亲。每年清明刚过，她就找出去年留的扁豆种，在篱墙根下挖几个浅坑，每个里面放两三粒种子，覆上细土，再浇些淘米水。“扁豆喜肥，淘米水最养它。” 母亲一边浇一边说，手指在泥土里翻动，指甲缝里都沾着新泥。夏天藤蔓长得快，母亲就找几根竹竿搭在篱墙上，帮藤蔓顺着竹竿爬，遇到缠绕在一起的藤，还会小心翼翼将它们分开，并轻声告诉我，藤要顺顺当当长，结的豆荚才多。

秋日里，扁豆饱满成熟。母亲挎着竹篮站在篱墙下，左手扶着藤，右手轻轻一掐，“啪”的一声，饱满的豆荚就落进篮里。我总爱跟在旁边，帮着摘低处的豆荚。偶尔摘到几个小的，母亲便笑着说：“小的留着再长几天，等饱满了才好吃。”遇到高处的豆荚，母亲就找来一根竹竿，顶端绑上小镰刀，举起竹竿轻轻一钩，豆荚便连着藤蔓一起落下来。竹篮里的豆荚渐渐堆满，紫红色的光泽格外耀眼。

扁豆的做法有很多。袁枚在《随园食单》里说，单炒扁豆时“油重为佳，以肥软为贵”。母亲最常做的是酱油单烧扁豆，不带汤汁，加一点红辣椒，滴几滴香油，拌匀盛出来，酱香里带着微辣，配着白米饭能吃两大碗。

家乡人爱吃扁豆烧芋头，母亲做这道菜更是拿手。芋头是自家种的，去皮切块后，和扁豆一起炒。先把葱姜蒜爆香，倒入芋头和扁豆翻炒，加水大火烧开后转小火慢炖。等汤汁变得浓稠，芋头炖得粉糯，扁豆也吸满了汤汁，端上桌时香气能飘满整个屋子。我总爱用勺子舀着芋头和扁豆一起吃，芋头的糯滑裹着扁豆的清香，一口下去全是家常的暖甜。

扁豆的生命力总让人惊叹。只要有一面篱墙，它就能顺着墙爬，开得满墙是花，结得满藤是豆荚。就像老家的乡亲们，在那片土地上默默耕耘，无论日子过得怎样，总能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机，乐观又坚韧。而篱墙边的扁豆，更像一种守候。每年秋天，它都会准时结果，等着远归的人，就像母亲，总站在门口，等着我回家。

如今在城市里，再也见不到那样繁盛的扁豆花。偶尔在菜场看到卖扁豆，颜色暗沉，没有鲜灵的光泽。买回家做来吃，总觉得少了些味道。或许是少了篱墙边的阳光，少了母亲的手艺，更少了那份等待与期盼吧。

在我心里，老家秋日篱墙边的扁豆，是童年最鲜活的记忆，是乡愁最柔软的牵挂，是亲情最温暖的印记。满墙紫红色的秋天，有母亲在的家，时光简单却满是温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