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焱
我第一次到月亮湾小镇。
一排倒垂的杨柳树,一条绿油油的小河。小狗拉着我,使劲拽着往迷迭香花圃方向走,它身上的背带裤被它拽得松松垮垮的,走近后我才发现花圃后面居然藏着一间咖啡馆。远远地,站在屋外我就闻到了烤香肠的味道。那是小狗熟悉的味道,为此,我紧了一下狗绳,顺势白了它一眼,心里暗骂道,这不争气的短腿的小柯基,只记得吃了。
咖啡屋不大,名字居然叫“忘不了”,这真是一个好笑的名字,像一首很老很老的歌的名字,“忘不了,忘不了,忘不了你的笑”,轻柔的旋律吹拂着沿途的杨柳,我把我的法式平顶帽取下,捋了捋帽子上卡其色镶黑边的蝴蝶结,风把我两鬓的白发吹到眼前,我轻轻扒拉了一下,风静静的。
那是我上辈子听到的最好听的歌了吧,在校园里,那时我还没有男朋友,没有人喜欢我,我独自一个人。
“欢迎光临。”刚推开咖啡馆玻璃门,挂在门上的招财猫进门感应器就对我说话。我对它说,我还会再来的。居然没有一个人理我。
我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把帽子放在胡桃色咖啡桌上,喝了一口桌子上的水。走了很久,若不是坐下来我都忘记有点口渴了。淡紫色,甜甜的,隐约中有一股浓香。一个小美女笑盈盈地过来帮我牵走小柯基,她说:“小蝶,走,我带你去找吃的。”哦,是的,我有一只小狗,它叫小蝶。
一个穿白色衬衣、黑色马夹的男子端着盘子走过来,递给我考究的灰色菜单,放了一盘金黄色的土豆条在我桌上,他弯下身儒雅地问我:“女士,您今天想吃什么?”我看到他头顶的“地中海”,忍不住笑出了声,他也笑了。但他一定不知道我为什么发笑,我也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为什么笑他。
他用细长而枯瘦的手指点着菜单为我推荐。白纸黑字的菜名、彩色图案的菜品,我想吃什么呢?我想了又想。
犹豫不定时,我抬起头张望着,这是哪里?我来这里干什么?
咖啡屋的客人进进出出,络绎不绝,他们走路都很小声,像是踮起了脚尖。巴掌大小的咖啡屋里,每桌都坐满了人,没有一个我认识的人。我偷瞄了一眼他们的食物,有的在吃冰淇淋,透明的小碗里是粉红色的草莓冰淇淋,碗边还插着一把小红伞;有的在吃意大利面,一朵绿色的薄荷占据了盘子的1/4,还有土豆蘸辣椒面。我吃什么呢?我忘了,出门的时候还想好了一定要大吃一顿好的,走两步怎么就忘了呢?
“卡布奇诺,雪花牛排吗?”他问我,“给你一杯心形拉花的卡布奇诺怎么样?再配一个大雪纷纷的牛排,真是太完美了!”对对对,我像获救一般应承着,就吃这个。
悠扬的《毕业生》的琴声伴着咖啡豆的浓香飘出:
你要去斯卡布罗集市吗?
香芹、鼠尾草、迷迭香和百里香
请代我向住在那里的一个人问好……
隐隐约约,我能听到咖啡豆被碾磨的声音,这是我曾喜欢过的歌曲,只是我一时想不起它的名字,如果再哼唱一遍,我想我不仅能想起歌名,还能想起下一句歌词,以及整首歌词。
我第一次到月亮湾小镇。喝着紫色迷迭香果饮,听着《毕业生》。
我一个人来到月亮湾小镇。
没有认识的人,虽然他们看上去都很熟悉。安静下来的时候,我拿出挂在脖颈上的毛线包,从里面掏出记事本记下“2025年9月,晴,忘不了咖啡屋”。
我想要记下今天做了什么事,笔尖悬停在了半空,看着落地玻璃窗发呆。一对夫妇牵着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小狗缓缓走过,他们路过的时候,绿色的遮阳伞下面那张黑色铁椅上,还有一杯没有喝完的淡紫色迷迭香果饮。
“您好,这是您要的柠檬水和意大利面。”那个“地中海”端上菜时,我的肚子早就饿得咕咕直叫,口水都好像快流出来了,我努力吞咽下去,保持“女士”的雅致。我的确是饿了。至于饿了多久,我想,我只是一时忘了。
“谢谢您。”我对他说。
“他曾经是我的真爱。”他转身离开的时候,我转动着白色马克杯,轻触那行环绕杯身的文字。挺好的,里面盛满了我想要的,清凉的柠檬水。
日暮时分,我拿着我的黑色圆礼帽,抱着我的白色蓝眼睛猫咪米诺走出咖啡屋,它灰白相间的尾巴扫过我的脸颊。咖啡屋门左侧方墙上挂着一个木牌,上面插着几朵花,还有一行字。
迷迭香,功效:改善记忆。
我想我会记得,我来过月亮湾小镇的咖啡屋。
小美女笑盈盈地过来递给我一个毛线包,毛线包的一面有张相片,可以确定那人是我;另一面写着“王焱,75岁,阿尔茨海默病患者”。
欢迎来到月亮湾小镇——阿尔茨海默病收容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