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坤
调羹烙饼佐春色,春到人间一卷之。干炸春卷是我们家每年春天必做的吃食,是春日味蕾上永葆的一抹春意。
母亲喜欢自己做春卷皮,总说自己做的香,吃着放心。自己种的麦子,村头加工坊磨的面粉,和着鸡蛋和成团,再擀成几乎透亮的薄薄圆饼。我跟着母亲学了多少年始终没有学会,只能遗憾地去卖卷皮的老摊子买回来。
春卷的精髓在馅料,准备馅料要特别用心,可马虎不得。菠菜、韭菜、荠菜等春季各种时令菜蔬都可以,母亲最喜欢用韭菜。头刀的露天紫根韭菜嫩得能掐出水来,味道最鲜。韭菜切碎了,碧莹莹的一堆,满屋辛香。
母亲在世时,还会掺些粉丝、豆干,剁得碎碎的,再磕两个鸡蛋,黄是黄,白是白,热油一炒,蓬松松的,用锅铲捣碎了一并拌进春卷馅里。那馅料还没包,单是看着闻着就觉着满口的春意绵绵了。
自己动手做春卷,才能感受到“卷”春的所有诗意。包春卷是细致活儿,母亲总是亲力亲为,绝不假手于人。母亲拈一张皮子摊在掌心,用筷子夹一撮馅不紧不慢地码成长条,然后将皮子轻轻一卷,两边往里一折,再往前一滚,一个圆滚滚、胖乎乎的春卷便躺在盘中了。母亲的动作娴熟有致,看着她包春卷简直就是一种视觉享受。
母亲包春卷很专注,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也顾不得拢。她还会一边做,一边念叨:“馅不能多,多了要破;也不能少,少了没味。”这话,母亲说了多少年我记不清了,但是经过母亲手包的春卷总是那么有味道。
锅里的油烧热了,春卷一个一个滑下去,“刺啦啦”一阵响,热油中立刻泛起无数细小的泡泡,簇拥着春卷。看着春卷外皮逐渐呈现金黄色,皮子渐渐透了,能隐约瞧见里头碧绿的馅。这时候,满屋子都是油香、韭菜香和肉香,融融的,暖暖地直往人鼻孔里钻,向人的味蕾里落。
母亲用笊篱轻轻翻动着,那金黄的春卷在油光里起伏微漾,欢快地打着滚,愈发诱人了。这时候,几乎能听到口水在口腔里肆意地窜动,还能听见喉咙狠咽唾液的声响。
第一锅出来,一定要趁热吃。母亲用筷子夹一个,一边吹一边喂给我吃。我兴奋地拈一个,有些烫手,却舍不得放下。春卷在两手间倒换着,吹一吹咬一口,外皮是酥的,一碰即落,落下细碎的屑。春卷里头是软的,烫的,鲜的,韭菜的甜,鸡蛋的香,还有豆干的韧一同在嘴里化开。
母亲去世后,做春卷、炸春卷的活儿都是妻子在做。几年下来,她的手艺一点也不逊色于母亲,在馅料搭配上更多样化,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意思。岁月辗转,不管馅料如何变化,我们家春卷的口味还是一脉相承。
这不,妻子又端了一盘上来,笑着说:“你尝尝,这个是我新学配的馅料,加了点荠菜。”我顾不得烫,接过来咬一口,果然有股子田园野逸的清气。我说好,妻子便欣慰地笑了,又去忙活第二锅了。
窗外,不知谁家院墙边的玉兰开了,热热闹闹的,一枝正好斜斜地探过来,隔着窗隐约要探进这满屋子的春意里来。
这一枝春,就这样从母亲手里,传到妻手里,在经年岁月中承包了我们家春日的餐桌。嚼在嘴里,是暖的,也是甜的;咽到胃里,便是满身满心春天的畅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