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亮

那个年代，是我不愿吐露的时代。因为那个年代里，贫困和空虚是代名词。如果说时间是一把刀，那么那一瓢凉拌肉就是最佳的“独家记忆”。

记得那时候，学校给每个同学发了一个铝合金瓷盒子，长方形的，每天带着上学，午餐之前，把它放置在锅炉中，一行行排列整齐，然后统一加热以致生米做成熟饭。由于没有固定的位置，大家都争先恐后地去放，结果不知哪个饭盒是哪个的。千篇一律、塞满锅炉的饭盒，也不知混淆了多久。

饭盒搞定了，接下来便是菜的问题。学校当时的食堂在我印象中含糊得很，勾不起一丝涟漪，倒是那一瓢凉拌肉，占据了我的舌尖记忆，至今历历在目。

有个专门负责打菜的同学，也许在其他人心中是一个活泼热情的人，但于我，却是个喜欢欺负人的愣头青。之前，他嫉妒我是学校的乒乓球冠军，所以合伙摆下“鸿门宴”，打乒乓球时趁我不注意，将我的乒乓球拍故意丢失。我自幼胆小，不敢与这个比我高出一头的同学抗衡，只能忍气吞声。

那是一个毕业季，食堂安排吃一回凉拌白肉。此刻，我就站在他身边，手里拿着自己的饭盒，有些战战兢兢，有些忐忑不安。很显然，我已经被铁锅中的凉拌肉散发的香味所吸引，那香味让我暂且忘了我们之间的恩怨情仇。“拿来，拿来嘛！”我希望他哪怕是说一句微不足道的催促的话，然而，他没有。我伸出我的饭盒。他没有吭声，却一下子往我的饭盒里舀了一大瓢凉拌肉，然后冲我呵呵一笑，好像在说“毕业快乐！”也许是阿Q精神作怪，我心想到，他的本质并不像我想象中的霸道，还是很公平的嘛！这一瓢凉拌肉，让我对他另眼相看。以后，我们就分道扬镳，杳无音信。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如今我也在学校上班，学校的食堂硬件软件早已焕然一新。而饭菜更是五花八门，把不堪回首的过去甩出了几条街。但是，吃着吃着，我又十分怀念少不更事时的那一瓢凉拌肉！

所谓物是人非，凉拌肉在那个年代是稀缺的，然而，放在今天，又是可有可无的。尘归尘、土归土，就像我和那个“仇家”同学，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

凉拌肉的香味似乎还在我的嗅觉里生根发芽，那件事也仿佛发生在昨天。每一次，学校的师傅舀菜时，我总是怀着一颗敬畏之心。至少，在这微不足道的动作背后，是一颗雨露均沾的公平之心——甚而觉得，当年如果不是这一瓢多打的凉拌肉，我也许会毫无理由地记恨那个曾经欺凌我的同学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