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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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探母

□ 胡不归

电视剧《去有风的地方》我一直没看,仅仅因为工作的关系才知道,现在人们把大理乃至整个云南叫作“有风”的地方。这显然不合逻辑,哪里能没有风呢?不过,人们这样说我也没什么意见,只是在翻译剧名的时候,我提供的是“Windy Courtyard”,回译过来也就是“有风小院”。

2007年夏天,我从酷暑中的湖北来云南旅游。在当时的巫家坝机场一下飞机,我立刻感到好像跌进了巨大的空调房中。不由感慨地理教科书上所谓的“春城”,真实不欺。机缘使然,我在《春城晚报》上读到了昆明市某校面向全国招聘的广告。我毅然参加了招考,并且如愿以偿,没等那个暑假过完,我就成了“天气常如二三月”的春城常住居民。

我违背古训远游他乡,母亲没有特别反对或赞成。那时她虽然年逾花甲,身体倒还硬朗,责任田和自留地都种着,每天黎明即起,既昏便息,生活完全自理。我从不考虑她每天是怎么过的,也很少给她打电话。

只有当湖北成为气温地图上火红的一片,我才和来云南避暑的人们逆向而行,回到故土接近40℃的酷热中。而当春节临近,红嘴鸥飞临滇池越冬,我又要来一次反季节迁徙,回到1500公里之外的湖北老家,穿上臃肿的冬装,忍受恼人的湿冷。

我这样做可能只是出于从小养成的累了、饿了就回家的习惯。在其他时间,我只顾自己满世界折腾,仍然很少考虑母亲的感受,似乎母亲永远不会老,永远都会为儿女们守着一个叫作“家”的地方。

前年过完暑假回到昆明,我打电话给母亲报平安。母亲说,“你们都走了,不用担心我,我就是觉得房子好空。”母亲说出的“空”字,就像王安石诗中的“绿”字,真是直击心灵,让我傀怍有加。

母亲已经阅尽八十春秋,已没有一颗自己的牙齿,每天都要清洗和佩戴假牙。我偶尔看到她取下假牙,嘴唇顿时瘪下去,才意识到她真的老了。我的下颌曾有一颗智齿,不好好向上长,横着长成阻生牙,直到它挤坏了紧邻的磨牙,我才痛下决心让牙医拔掉。前几天我又去看牙医,那颗受损的磨牙也被拔掉了,成为我身上不是因为正常新陈代谢而最先死去的部分。自哀自怜之余,我试图揣度母亲在牙齿逐一掉落时的感受。她会伤感、无助、惧怕吗?

去年,母亲的脚开始生胼胝,走路会负痛,春节我为她修过一次脚。起初她不同意,担心我的手会因此感染真菌。在我的坚持下她才勉强接受,乖得像个孩子。这是我此前从未做过的事,说真的,我心里有些不自在。换了任何人的脚,我可能拿着一尺长的竹竿都不会去碰,可是这是生我养我的母亲的脚啊。就是这双苍老皲裂的脚,曾经蹚过家门前的小河,把我稳稳当当送到对岸去上学;曾经走在崎岖的山路上,把猕猴桃、八月炸搬回家中,它们成为我儿时最美味的山肴野蔌;曾经踩踏黄泥和麦糠,造出最原始的涂料,堵住土墙上塞得进手掌的缝隙,把冬天刺骨的寒风挡在屋外。

今年《去有风的地方》热播之际,我又千里迢迢回到“无风”的故乡。我和妻子新冠初愈,还在咳嗽。倒是母亲安全挺进“决赛”,并且及时接种了第四针疫苗。看我们吭哧吭哧地咳嗽,母亲不止一次亲手熬制红糖葱白姜汤给我们喝。现在,我们已经完全康复,而治愈我们的不只是药物,还有故乡的水土和深沉的母爱。

回昆明前一天,我又给母亲修了一次脚。两天后和母亲通电话,她正在地里拔萝卜。她像个无助的孩子,说她的脚仍然痛,菜可能只好不种了。我想起上初中那几年,周末步行十八里土路回家,第二天上学时腿肚子痛彻心扉的情景。

母亲年事渐高,越来越需要儿女的陪伴。可是,在结束这“有风”之地的工作之前,我不能立刻回到她身边,陪她度过或长或短的余年。我只能在寒暑肆虐之际,重复着与众人逆向的迁徙,从“有风”的他乡奔赴“无风”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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