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成健
20世纪40年代,上海的弄堂里有各种小吃叫卖,比如“卖鸭蛋的小贩都手提一个竹篮,里面有三四只外壳开口的淡青色高邮蛋,去壳的地方流出一汪红油,很是吊人胃口。在那个柴米油盐样样昂贵的年代,一只油汪汪的咸鸭蛋对于爬格子的文人家庭,算是美味佳肴了。”
这是周海婴追忆过往的一段文字,从中折射出那个年代人们生活的艰难,也告诉我们当时一只咸鸭蛋有多金贵,高邮咸鸭蛋有多出众。
不是所有的咸鸭蛋都是高邮蛋。如果确是高邮蛋,身价就会比其他地方出产的高些。汪曾祺说:“上海卖腌腊的店铺里也卖咸鸭蛋,必用纸条特别标明:‘高邮咸蛋’。”
若要说别的地方鸭蛋或咸鸭蛋如何好,高邮人汪曾祺肯定不服。他曾十分自豪地介绍:“高邮大麻鸭是著名的鸭种。鸭多,鸭蛋也多。高邮人也善于腌鸭蛋。高邮咸鸭蛋于是出了名。”
清代袁枚《随园食单》里有“腌蛋”一条,是如此记述的:“腌蛋以高邮为佳,颜色细而油多,高文端公最喜食之。席间,先夹取以敬客,放盘中。总宜切开带壳,黄白兼用;不可存黄去白,使味不全,油亦走散。”
汪曾祺不太喜欢袁枚,主要原因是,袁枚这本书里谈到的菜肴有许多都是听别人说的,他自己并不会做菜。不过袁枚对高邮腌蛋的盛赞,倒是让汪曾祺倍感自豪。
对于故乡的这一名产,汪曾祺更是不吝赞美之词。他在《端午的鸭蛋》一文里写道:“高邮咸蛋的特点是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不似别处的发干、发粉,入口如嚼石灰。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正所谓没有比较就没有伤害,“高邮咸蛋的黄是通红的。苏北有一道名菜,叫作‘朱砂豆腐’,就是用高邮鸭蛋黄炒的豆腐。我在北京吃的咸鸭蛋,蛋黄是浅黄色的,这叫什么咸鸭蛋呢!”
除了北京,汪曾祺还到过很多地方,吃过很多地方的很多鸭蛋,但和高邮的都无法相提并论。“曾经沧海难为水,他乡咸鸭蛋,我实在瞧不上。”从不张扬外露的汪曾祺,这话说得傲气十足。
汪曾祺还热情洋溢地推介了咸鸭蛋的两种吃法,一种是切开,一种是敲破。“平常食用,一般都是敲破‘空头’,用筷子挖着吃。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似乎随手写下的“吱”的一声,让人心动不已。
从前高邮一带每逢端午,午饭有个吃“十二红”的讲究,也就是十二种红色的菜肴,其中包括苋菜、虾、鸭蛋等。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些东西在当地都不贵,多数人家都能吃得起。
汪曾祺描述过一个啼笑皆非的情景:“我在苏南、浙江,每逢有人问起我的籍贯,回答之后,对方就会肃然起敬:‘哦!你们那里出咸鸭蛋!’”这话总让汪曾祺不太高兴,似乎他们那个穷地方就只出鸭蛋似的。
其实,高邮出鸭蛋,也出名人,北宋婉约派词人秦观便是一例。秦观少时就对苏东坡十分仰慕,却无缘一见。直到后来苏东坡从密州知州调任徐州知州,秦观在别人的引荐下前往拜谒,并写诗云:“我独不愿万户侯,惟愿一识苏徐州。”再后来秦观成为苏门弟子,曾将高邮特产团脐紫蟹、咸鸭蛋等敬献恩师品尝。
咸鸭蛋与螃蟹搭配,一道“咸蛋黄焗蟹”是名闻遐迩的江南名馔,鲜美得能让人起飞,不知道一千多年前有没有这种做法。
汪曾祺的祖父是清代末科的拔贡,家里不仅有田产,还开药店和布店,可谓家境殷实,但是汪氏祖祖辈辈都遵守勤俭持家的古训。祖父爱喝酒,爱吃长鱼面,“面下在白汤里,汤里的长鱼捞出来便是酒菜。——他每顿用一个五彩釉画公鸡的茶盅喝一盅酒。没有长鱼,就用咸鸭蛋下酒。一个咸鸭蛋吃两顿。上顿吃一半,把蛋壳上掏蛋黄蛋白的小口用一块小纸封起来,下顿再吃。他的马杌上从来没有第二样菜。”
在汪曾祺心目中,高邮鸭蛋占据了一个很重要的位置,或许这是能够代表家乡历史文化的一个符号吧。据说,有个文学青年当面恭维他:“高邮古有秦少游,今有汪曾祺,秦少游第一,您第二。”汪曾祺听后,慢悠悠地说:“高邮鸭蛋是第二,我是第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