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梁刚
仲冬的滇南弥勒市百里彝山,没有一点萧索的迹象,虽然山风很冷,浓霜已经一场场飞落,但绝大多数树木还是绿油油的,山溪水也越发清澈。这时,如果你到一个个村庄,会看到大株小株的柿树,披挂着满身金色的果实,东一株西一株地站立在房前屋后,田头地角。远瞅,像一支支正在燃烧的大火把;近观,犹如一颗颗小太阳挂满枝头。你就是行走在滚滚寒流中,也会感到丝丝暖意从心底升起。
柿子被当地人叫作“柿花”。柿树是彝山最寻常的果树,随便你走到哪个村,都会看到它们的身影。晚秋,它们铁色的枝杈上,圆形的叶片已落尽,缀挂着的是累累的果实。柿有两种,一种是水柿,另一种是火柿。水柿有小碗大,六七个就能把手杆粗的枝条压弯。摘一个成熟的水柿捧在手里,轻轻撕开薄如蝉翼的皮,用嘴一吮,蜜一样的果肉和汁水便会灌满你的口腔。它成熟得相对早一些,收割稻谷时就可吃了。而火柿则晚水柿一季成熟,个头也只有水柿一半大,但它糖分含量更高,口感更好,且贮存时间也长得多。
在晚秋,人们秋播间歇会坐在树下休息,山风过处,时有高枝上来不及摘的大水柿掉落下来,在人的头顶或身旁的地上爆开,蔗水一样清甜的气息在空气中弥漫。这时,卧在地上反刍的牛会起身走过来,伸出它硕大的舌头舔食。火柿个儿不大,但如一小团金色的糖,一口咬下去,又甜又沙,富于质感。山里爱吃柿子的女人,一有闲便举着长长的尖梢上有劈杈、还挂着一个网袋的竹竿摘柿。柿子掉在网袋中,如一颗结实有力的心在扑扑跳动。山区里的人一般不喝茶,而是吃几枚柿子。在温暖的火塘边吃着柿子,人们觉得这是大地对劳动者最好的回报。
在彝山,果实不只为人类享用,也是一些鸟雀的主食或零食。那些我叫不出名字的生灵,它们长得千姿百态,叫声也各不相同,但它们都爱吃枝头的果实:杏子熟了吃杏子,桃子熟了吃桃子,李子熟了吃李子,吻喙上沾满果的浆汁……而柿子,是它们的最爱。我几次在村里人家吃饭,我们吃吃喝喝时,小院的果树上,也有一些鸟雀在用餐,它们一边吃还一边叽叽喳喳地叫着,似乎在赞美食物的味道。主人毫不在意,一个劲劝客人喝酒吃菜。
说来你不会相信,主人还爱挑选它们吃过的果实吃。不久前的一天,我因为工作去到了弥勒市西三镇蚂蚁哨村。在我的朋友老曾家,他上树摘了两个柿子让我品尝,一个是鸟啄过的,一个是完好的。我发现,两个柿子中,被鸟吃过的那个要比完好的那个甜得多。见我一脸疑惑,老曾漫不经心地说:“每一个果子都是鸟雀看着长大的,它们心里有数。”那天,也是在老曾家,我看到一只肥大的松鼠一眨眼就爬上那棵柿子树,它用圆溜溜的眼睛望了我好一会(那眼神活像一个孩子望着一个陌生人),才伸出尖尖的鼻头凑近一个果子,轻轻嗅了一下,却没有就地享用,而是伸出两只前爪摘下,抱好,仅凭两只后腿下树。在地上站稳时,它又望了我一眼,摇晃着粗大的尾巴,慢悠悠走出门。老曾笑说:“你可能没有注意到,小家伙刚刚抱走的那个柿花,也是被鸟吃过的。”我再度惊讶,觉得在百里彝山,什么东西都有灵气。
不管水柿还是火柿,青黄时,彝家人便会摘下一些,用一种当地人俗称“多依”的果子一起放在青松毛下捂。多依果与柿子相像,但不能吃,它起酵母的作用,一个星期后,柿子便可食用了。捂过的柿子又甜又脆。当然,相比之下,最好吃的还是在枝头上自然成熟的柿子。
仲冬,到了采摘柿子的最后时间,人们会把吃不完的柿子切成片晾干,或加工成柿饼,留着慢慢吃,要不就送到市上出售或送给亲朋好友。当把柿子吃完,彝家人就高高兴兴地过大年。此前的腊月间,如果你到彝山吃“杀猪饭”,会看到有不少柿树那高高的枝头,还会剩下一两个柿子,那不是彝家人粗心,那是他们有意留下献给春天的礼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