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版:春 晓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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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

石上松

□ 李天鹤

一只鸟沿着怒江飞往巢穴的途中,被两岸的山色所迷,一时恍惚,自口中遗落了一粒松子,松子恰好落在江心一个石头上。于是松子借着江涛拍石的水珠,以及一场又一场雨水,于石头缝里努力生根发芽,直至长成一棵真正的小松。无声无息间,完成一次自我拯救的壮举。——当我站在距贡山县茨开镇约十公里的观景点,隔着半条怒江水,凭栏远望江心那一处巨石和巨石上的小松时,我脑子里浮现出的就是这样的画面。

江风阵阵。五月,雨水尚未到来,怒江的江涛却隐隐有了拍岸的势头。一阵阵黄浑的江水看似平缓地淌来,到了江心的大石头处,谁也不肯退让。水流要推,石头要挡,两厢较量下,江水认输,不得不被巨石一分为二,继续淌向远方。但它却仍有些不服气,拐弯前,作势扬起高高的江涛,一下一下重重地拍在巨石上,直把自己拍碎成洋洋洒洒的水滴溅落江面,也溅到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小松上。

那小松并不粗壮,远远望去,似只有一指粗,从上到下总共也只有五层枝丫,立在状若窄三角体的巨石顶上,随着江风来去颤颤巍巍。看到这样的场景,让人觉得心惊,仿佛一个大浪打来,便能将小松拦腰折断。但这世间事,往往看似坚硬的反而易碎,看似柔弱的反而更有韧性。譬如刚出生的婴儿,或石上的小松。婴儿自生出来就要拼尽全力发出一生中第一声啼哭,吃下一生中第一口奶。石上的小松便是自那颗被鸟儿遗落的松子里诞生出的婴儿。与人类的婴儿不同的是,当它睁开眼睛,见四下荒芜,没有同类,没有花木,只有硬邦邦、冷冰冰的大石头时,它没有发出啼哭声,也不管周遭经过了多少风声,岸边又走过多少旅人。它只是一心遵循着古老的生存法则,自发芽开始,便做好了与天地抗争,与命运抗争的准备。没有土壤?就努力顺着石缝把根扎进去。石头留不住雨水?就珍惜每一场雨水的到来和每一次浪涛的拍打。把努力当成一种活法,努力汲取着每一滴水,由此,日复一日叠加的坚持终于让它长成了一棵小松。当有一天,它终于被人们看见时,竟还有人说,它不会挑地发芽,再不济,顺着江石滚落江水里,说不定便能被一个浪头推到只有数米之隔的江岸上,如此也能搏出几分扎根大地的可能。而如今,生在石上,缺了大地的滋养,再怎么努力也是瘦弱的小松,注定长不成参天大树。

可那又怎么样呢?生命的成功并没有确切的定义。对于遗落了松子的鸟儿来说,半路遗落松子或许是遗憾,但飞越了怒江大峡谷便是成功。遗落的松子没有落到土壤上是遗憾,但能长成一棵小松已是壮举。试问,倘若自己是那一颗松子,有几个能抓住那微小的契机,在那样的困境里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想到这里,面前被高山江流环绕着的石上小松突然就有了一种顶天立地的豪气。风把我的头发吹向水边,也把小松吹向水边,风里湿漉漉的水汽慢慢在我的发梢上结成小水珠,我与小松间仿佛有了些隐秘的默契,这令我由衷地欢喜。

建安七子之一的刘桢曾作一首诗《赠从弟》:“亭亭山上松,瑟瑟谷中风。风声一何盛,松枝一何劲!冰霜正惨凄,终岁常端正。岂不罹凝寒?松柏有本性。”若将头两句改为“亭亭石上松,瑟瑟江中风”用在这小松上,便觉甚是贴切。

当傍晚的最后一缕晖光在某座山头隐去,怒江两岸的山都已呈现出了深黛色,半江之隔的小松也染了茸茸的一层薄灰。这一刻,江水平静,游人喧嚣。小松依然稳稳地站在巨石上,像之前无数个日夜那般,无声无息,努力生长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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