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绪廷

每年春节过后，冻土还没完全解冻，父亲就扛起镢头和铁锨，在院子后边开始挖坑种树。

小时候，院子后面是一个水塘，水很多，对房屋地基的冲刷很严重，为了不使房屋出现问题，种树是一个绝佳选择。

种树的最好时节当然是春季，树苗易活，池塘里的水也少，易于建造种树的“梯坝”。

我开始记事的时候，院子后面已经出现了五级阶梯状的土坝。最上一级靠着房屋墙根，大约有一米宽，种着钻天的杨树；再往下分四级，每级宽度不一，几乎种的全是柳树。柳树是北方树木中最容易栽活的，只需在老柳树上砍下一些胳膊粗细的枝条，截成一米多长的树段，直接插入土中，浇上水，时间不长就会在树枝上面冒出很多嫩芽来。有时候，整个露出地面的树段，都会冒出嫩芽，父亲就把下面的都掐掉，只留上面的。

这样的“梯坝”看似坚固，其实很难躲过夏天暴雨的冲刷。尤其是池塘里水多的时候，最下面的两级会被淹没在水中，经过太阳的炙烤和水的浸泡，一些树倒在水中，没倒的也变得像萎靡不振的病人，叶子发黄脱落，直至死亡。

所以，每到下暴雨，父亲都会坐立不安，眼睛似乎能透过后墙，望着屋后叹气。雨一停，父亲就会立即跑到院子后面去看，但对倒在暴涨的池塘水中的小树，也无能为力。五级“梯坝”变成三级，或者第三级也开始出现缺口，这才是父亲最担心的。

经过这样的煎熬后，到了秋天，水也慢慢退了下去，再看下边的两级梯坝，已经不成样子，像村边的老寨墙一样，变成了残缺不全的存在。

这时候，父亲开始利用农闲的时间，再次加固“梯坝”，将被雨水冲刷到池塘中的泥土，重新铲起来，一铁锨一铁锨地拍在缺口上，直到又出现了新的五级“梯坝”。

这样，第二年开春的时候，被冲垮的地方，才能重新种上树。

“梯坝”冲塌了再修，树死了再种，这就是父亲的种树哲学。

由于上面几级的大树逐渐枝繁叶茂，下面的树虽然因为接收不到太多阳光而生长缓慢，但终因“梯坝”被树根捆绑，变得越来越坚固，最下边的两级也不再被冲得七零八落，偶尔有一个缺口，很容易就被补上了。

父亲说，种树如人生，如果犯错后不去弥补，后半生可能就会“缺口”越来越大，以至于再也补不全了。

后来，父亲种的树变成了我们的学费，或者新房的栋梁，父亲常常因此而自豪。

再后来，池塘的水变干了，父亲再也不用担心暴涨的水毁掉刚栽的树苗。而此时，父亲也老了。

有一次，我回老家没有见到父亲，转到院子后面，看到父亲正坐在一棵柳树下，痴痴地望着几只燕子飞来飞去。

那一刻，我觉得鼻子一阵发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