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杨亮
曾经,从海埂公园到昆阳,从海宴村到滇池对面的海口镇,滇池边的村庄基本以农业种植和捕捞为生,大片的农田在滇池岸畔。
九月份的昆明已经处于雨季的尾声。谷穗在烈日和暴雨的催促下渐渐饱满,慢慢地低下了头。
滇池水位在悄无声息中涨高,漫过了堤坝,大量的农田浸泡在水中,成了滇池一景中的“四围香稻”,成熟的谷穗离水面就更近了。
离收割的季节已经不远,可能十天二十天就要开镰,但我们生存的希望,就这样泡在了水中,咋不让人焦虑呢?
就在这样的季节里,在我们心急如焚的时候,正是滇池里鱼肥虾美的时节。大量的城市人员骑着自行车,来到滇池边的农田田埂上,拿出打气筒,把随车带来的汽车内胎打得胖鼓鼓,然后穿上大短裤,坐在内胎上划进稻田里。坐在轮胎上,甩出杆子,点燃一支香烟,像古时的姜太公一样,悠然地等待着鱼儿上钩。
这些人,无论是工人、干部,还是其他的城市群体;无论年龄小的还是年纪大的,不管男的还是女的,滇池边的村民都统称他们为钓鱼的“老工人”。
那个年代,什么都要凭票。吃肉要肉票,吃粮要粮票,就算你手上有点余钱,你如果没肉票,食品公司的门市上你也只能看看而已。而鱼虾富足的滇池,就给这些“老工人”家庭提供了改善生活的空间。有时候运气好,钓到的鱼多了,还可以分些给亲戚朋友一起改善伙食,能钓到鱼的“老工人”回到家是有家庭地位的,至少可以炸盘小鱼喝杯小酒。
我们家在滇池岸边,有的“老工人”不愿让自己的自行车被暴晒,就骑到我们家里寄存,然后步行几分钟到滇池边去钓鱼,晚上走的时候给两分钱的保管费。两分钱,刚好在那个年代可以买一盒火柴或一支冰棒。
其中有一位“老工人”让我至今仍记忆犹新。他姓徐,是昆明城里一所小学的校长,戴一副宽边的眼镜,说话总是笑眯眯的,很和蔼。他基本上每周都来,有时还带上其他的朋友或同事来。因为我是在滇池边生活的人,有时我也传递些钓鱼信息给他,告诉他其他人在哪个窝子里可以钓到更多的鱼。徐老师试着去了也收获颇丰,他也就更喜欢来我们家停放自行车。每次来都问我:“这几天哪个窝子发了?”窝子发了,就是滇池边人说鱼多的意思。
那时我奶奶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家里养着鸡有鸡蛋,但奶奶想吃糖鸡蛋,家里却没有糖。供销社有糖卖,但要票,我们买不了。
后来我妈妈试着和徐老师说了一下,徐老师说他去想办法。在下一个星期天,徐老师带来了两块红砂糖,我们家那是如获珍宝。帮奶奶煮糖鸡蛋时,妈妈首先用切菜刀砍了指甲壳大的一块给我吃。那是我这一生中吃过最好吃的红砂糖。所以,“老工人”是我最甜美的记忆。
雨还在下,滇池水位还在上涨。
看看实在不行了,生产队长只好打开了大喇叭,通知村民们划船去采谷穗,那些谷秆只有待来年水退去之后再去割了。
上一个星期天在水淹稻田里钓到很多鱼的“老工人”,到下一个星期天,就邀约了更多的“老工人”来钓鱼。抱着必胜的信心,成群结队的“老工人”来谷田里钓鱼。大家在一起图个好玩,而且大家都想钓几条鱼改善家庭生活呀!结果,谷穗被村民采过之后,鱼也就没有了。“老工人”们钓不到鱼,就要拿我们这些在滇池边玩耍的小孩出气,并且学着用官渡话乱骂我们是“憨农民”。年纪稍大的小伙伴有头脑呀!拿出电影《小兵张嘎》的嘎子精神,带着我们硬是蹚水从田沟里摸过去,把“老工人”的自行车气门芯拔了扔进滇池里。
夕阳西下的时候,田埂上就出现了一队滚着钢圈、推着自行车走路的“老工人”。那个年头,从海埂公园推着自行车要走到云南纺织厂门口才有补胎的。农民很淳朴,但会用最简单最原始的办法去唤醒“老工人”对我们的尊重!
“老工人”是时代的称呼,是城乡友情的标志。他们带来的城乡交流、农特产品的信息转换,在那个交通与信息都十分闭塞的年代,有着十分积极的意义。但“老工人”这个专属词语,基本上就停留在了我们这一代人的脑海里了。今天滇池边每天都有众多的钓鱼爱好者在坚守,但“老工人”这样的称呼早已经湮灭在滇池的波涛里了。唯有“老工人”徐老师的糖,在我的心中甜了几十年。


